第118章 道阻且長
晚上，陳家屋裡點著一盞燈。
燈油不多，周桂蘭把燈盞放在桌子中間，陳秀蘭坐在旁邊抄說明。陳秀梅在另一邊看著。
陳秀蘭寫到「返潮檢查」，停下來問：「哥，這個返字，是返回來的返，還是反過來的反？」
陳衛東放下手裡的數學書，拿過紙看了一眼。
「這裡用返回來的返。白天曬乾，夜裡濕氣又回來，所以叫返潮。反過來的反，是反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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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秀蘭笑著說知道了，把錯字劃掉，重新寫了一遍。
周桂蘭在灶邊攪粥：「怎麼白天不能寫，非要晚上費燈油？」
「白天我要幫春桃姐驗貨。」陳秀蘭說，「李算盤要用大隊屋，我在這裡寫不耽誤別人。」
周桂蘭沒有再囉嗦，只把粥盛到鍋邊。她心疼燈油，但也捨不得打斷女兒學字。
陳秀蘭以前不愛在人前寫，怕寫錯了被人看見。現在她願意把抄好的說明交給別人照著做，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了。
沈秋成晚上收拾完來還書，手裡夾著一份報紙。不過應該是舊的，紙邊磨白了，摺痕上還有一道水漬。
「這公社發下來的舊報紙，周書記讓知青點傳著看。」沈秋成把報紙放到桌上，「上面有一篇講青年學習，一篇講生產技術改進。」
陳衛東拿起來看了看標題：「你看過了？」
「看了一半。」沈秋成說，「知青點人多，輪到我時，天都黑了。」
他拿起陳秀蘭寫的說明，逐字看了一遍，在兩個字旁邊點了點。
「返潮寫對了。分級的級字，最後一捺也要補上。」
陳秀蘭接過鉛筆改好，笑嘻嘻的盯著沈秋成說：「秋成哥，你能不能教我讀這篇報紙？裡面好多字我認得，就是連起來不太懂。」
「害！你都叫我哥了，怎麼不能！」沈秋成搬了張凳子坐下，「來！哥這就教你。先看標題，再看每段說什麼。不會的字圈出來，不要遇到每個不認識的字都停下來。」
陳秀蘭把報紙攤平，照著第一段讀。她讀得不快，遇到「技術」兩個字停了下來。沈秋成給她解釋後，又讓她自己把整段讀完。
陳衛東在旁邊看書。數學題的條件不多，可他算到第二步時發現列錯了式子，便拿鉛筆重新寫。以前陪讀學到的知識像隔了一層灰，他知道有些東西，卻不能張口就說出答案。題目得自己算，錯了也得慢慢找原因。
何大彪抱著一隻藥材籃子走進來串門，給大家打完招呼，就直接走向陳衛東。
「衛東，這隻邊口你再摸摸。我磨過兩遍了，錢師傅拿樣品時會不會刮手？」
陳衛東接過籃子，從邊口摸到分層接頭，又把手伸進最下面一層試了試。
「這裡還有一處毛刺。再磨兩下。」
何大彪當即拿出砂紙就開始打磨。他最近學著做細活費眼睛，回家時手上總有竹屑，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還要在意那一點毛刺。
可錢師傅拿藥材，還有其他公社的牛順成看分層時都要伸手進去，就知道毛刺也要注意，刮一下就不是小事。
陳秀梅湊過來看：「左下邊這道也有一點，我剛才驗的時候沒摸出來。」
陳衛東把籃子轉給她：「現在摸出來了，記錄好。」
陳秀梅把籃子放在桌邊，她拿起筆，在紙上加了一項。
何大彪坐在門檻邊喝水，聽見陳衛東說數學題，往桌上的書看了一眼。
「你大晚上還在給我們生產隊看帳本啊？」
陳衛東把算式給他看，笑著回答：「這不是生產隊的帳本，是數學題。」
何大彪看不懂，還是湊近看了看：「不是帳本嗎？上頭這些數長得跟帳本一樣的嘛。唉？怎麼還多幾根橫線？」
陳秀梅說：「那是算式。」
「這個算式怎麼比李算盤的算盤還難看。」
何大彪把水喝完，抱起籃子回竹棚。走到門口，他回頭說：「你看書可以，別把眼睛熬壞。大隊裡還有那麼多活都靠你火眼睛。」
「活可不是只靠我，生產隊的大傢伙都是火眼睛七巧手。」陳衛東說。
何大彪聽美了，點點頭沒再接話。
屋外公社廣播響了。先是一陣沙沙聲，播音員念上面的通知，提到青年要學習文化知識，也提到生產隊要改進技術、提高副業質量。風把後半段吹散了，他們只聽清「學習」「青年」「生產」幾個詞。
陳秀蘭問：「哥，字學會了，就能去很遠的地方嗎？」
陳衛東把數學書往旁邊挪了挪。
「字學會了，就能看懂書和通知。但是以後能不能去遠方，還要看你學得怎麼樣，也要看有沒有機會。」
「好！那我先學會這些字。」
「對先學會，再往下學。」
周桂蘭把粥端上桌，給來串門的沈秋成也添了一碗。她小學畢業，也不太懂這些，眼下能做的，就是把燈油省著用，紙別浪費，能借到的書就多看幾頁。
沈秋成喝完粥，把報紙留給陳秀蘭，約好明天晚上下工再來教她讀下一段。陳秀蘭把報紙疊好，壓在作業紙下面。
陳秀梅在旁邊又把驗貨紙整理好，她不太愛坐著讀報。
陳衛東繼續做數學題。第一道題算錯了，他從頭把條件抄了一遍，找出自己少算的一項，再重新列式。
周桂蘭縫衣服時，偶爾抬頭看一眼。兒女在旁，能吃飽飯，她就覺得這樣是最幸福的時候。
屋裡幾個人沒有說許志良，也沒有說隊裡的其他家長理短。他們家的晚飯和一盞燈都在眼前，每一樣都要一件一件做。
臨睡前，陳秀蘭把說明遞給陳衛東檢查。
「這回沒有寫錯字。」
陳衛東看完，把紙還給她：「明天就這樣拿給錢師傅。」
陳秀蘭把紙夾進舊課本，放好後才去睡。煤油燈吹滅時，桌上的數學題已經做完三道，第四道還空著一半。
學習還是道阻且長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