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老太爺的魂跟著走了!
趕了半日的路,歸德府城西門,到了。
這府城,比雙橋鎮,又大了不止一圈。
大街兩邊,洋行、藥房、鐘樓,一棟挨著一棟,玻璃櫥窗,擦得鋥亮。黃包車「叮鈴鈴」地跑過,車上的太太,撐著洋傘。
周恆一路走,一路看,嘖嘖兩聲。
「這才像個,大地方。」
城西街角,一間鋪面,門前立著塊西洋字招牌,底下,是一行大字。
「留影照相館,拍一張,留十年。」
兩扇大玻璃窗里,擺著一排放大的相片,老太爺、老太太、綢緞莊的少爺、抱娃娃的太太,一個個,正襟危坐,像要從相片裡,走出來。
周恆站在櫥窗前,腳步,頓住了。
他陰陽眼裡,那些相片裡的人,周身,都罩著一層灰濛濛的死氣。
別人看,是神氣的體面照;他看,卻跟一張張,供著的靈位,沒兩樣。
「叮!」
【叮!掃描:櫥窗二十三張相片,照片中人,魂魄不全。】
【每一張,都封著一縷生魂。】
【這家鋪子,不是在留影,是在留人。】
周恆的目光,落在當中一張全家福上。
一家四口,笑得喜氣。
可在陰陽眼裡,那四人身後,各立著個模糊的黑影,一隻手,搭在他們肩上;當中的老太爺,照片裡,竟隱隱透出一身壽衣的輪廓。
人還活著,這照片,已經把他走後的模樣,照出來了。
周恆眯起眼,正要往裡走,紅衣一閃,蘇晚落在他身側,臉色,有些發白。
「我不進去。」她望著那鋪子,聲音很輕,「這裡頭,有一面鏡子,照得我,渾身發慌。」
周恆眼神一沉。
鏡子,是照妖的東西。
蘇晚是鬼,被它照個正著,便要顯形、受制。
「你在外頭,替我守著退路。」他壓低聲音,「我進去,看看它這鏡,到底什麼來路。」
蘇晚點了點頭,又不放心,叮囑了一句。
「那一閃一閃的白光,你也當心。」
周恆推門進去。
「叮咚」一聲,門楣上掛著的小銅鈴,響了。
店裡頭,鋪著西洋地毯,牆上,掛滿了畫框。一個穿著筆挺西裝、頭髮抹得油亮的中年男人,正背對著他,擺弄一架架在三腳架上的大黑匣子。
「來嘍,密斯……喲。」
那人回頭,瞧見是個孩子,洋腔拐了個彎,眉頭一皺。
「小娃娃,走錯門了吧?這裡不拍照,不拍照。」
「我拍。」
周恆從懷裡,摸出幾塊大洋,「啪」地擱在櫃檯上。
「我爺爺病了,下不了床,家裡讓我先來,問問,能不能請先生,上門,給我爺爺拍一張,留個影。」
那人眼睛,一亮,立馬又堆起笑。
「可以的,可以的,拍遺照嘛,我們最拿手。」
他整了整西裝領結,自我介紹。
「鄙人,鄔德海,這家留影照相館的攝影師。」
「小少爺,你先坐坐,我手上,正有一位客人,拍完了,咱們再談。」
周恆順勢,在角落裡的沙發上坐下。
布簾一掀,一對中年夫婦,攙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太爺,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爹,您坐穩了,拍好了,咱回去,給您沖碗參湯。」
那老太爺,看著還有幾分精神,端端正正,在大黑匣子前的椅子上,坐好。
「老太爺,看著這邊,別動。」
鄔德海鑽進黑布後頭,一隻手,舉起一個裝著鎂粉的銅盤。
「一、二、三……」
「砰!」
鎂粉,驟然點燃,一道慘白的強光,「唰」地,閃了一下。
就在白光閃過的那一瞬,周恆的陰陽眼,看得清清楚楚。
那黑匣子的鏡頭裡,封著一面小小的、銅鏽斑斑的鏡子。
鏡光一閃,老太爺頭頂,一縷最精、最旺的陽氣,連帶著一縷魂,被生生,抽出半寸,順著鏡光,吸進了相機里。
老太爺「哎喲」一聲,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筋骨,癱坐在椅子上。
那原本還紅潤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皺紋,一道道,深了。
就一炷香的工夫,老了十歲。
「爹!」
「老爺子!」
那對夫婦,慌了,趕緊扶住他。
「不礙事,不礙事。」鄔德海從黑布後頭鑽出來,臉上堆著笑,「拍照的閃光,晃眼,老人家常有的事,回去歇兩日,就好了。」
「底片,三日後,來取。」
他一邊說,一邊,飛快地,將一張還帶著潮氣的底片,揣進了懷裡。
那對夫婦,半信半疑,架著脫了力的老太爺,千恩萬謝地,走了。
周恆坐在角落,垂著眼,把這一切,看了個滿。
「叮!」
【叮!鑑定:攝魂鏡,封在鏡頭裡。】
【鎂光燈每閃一次,攝魂鏡便借鏡光,抽走被拍者一縷魂。】
【抽得越多,人老得越快,等七魄抽盡,人也就沒了。】
【底片裡,封著他們的影,也封著他們的魂。】
【那些魂,都在後頭暗房裡,被銅鏡,往一處收。】
周恆心裡,跟明鏡似的。
難怪,賭坊收的是賤魂,照相館收的,是金貴的魂。
賭徒的魂,是用勾的;這些體面人的魂,是人家,心甘情願,花錢請他勾的。
這鄔德海,比金算盤,還陰。
「鄔先生。」他站起身,一臉天真,「我能瞧瞧,你拍的相片嗎?我也想,給我爺爺,挑個最好的樣子。」
「這個嘛……」鄔德海眼珠子一轉,笑了,「相片,都在暗房裡晾著,外人,可看不得。」
「不過,小少爺是大主顧,看看也無妨。」
他引著周恆,往後頭走。
「來,跟我來,暗房,在這兒。」
周恆眼底,寒光一閃。
他正要,會一會這暗房。
穿過一條漆黑的走廊,鄔德海推開一扇掛著厚厚黑布的門。
一股陰冷的、混著藥水味的寒氣,撲面而來。
暗房裡,沒有窗,點著一盞血紅的小燈。
四周牆上,拉著一根根細繩,繩上,密密麻麻,掛滿了底片。
成百上千張。
借著那血紅的燈光,周恆抬頭一看。
每一張底片,都是一張,被封在裡頭的臉。
老太爺、太太、少爺、小姐……
他們的眼睛,在底片裡,睜著。
聽見門響,那成百上千張底片裡的臉,一齊,緩緩地,轉了過來,無數雙沒有黑眼珠的、白茫茫的眼睛,齊刷刷地,盯住了周恆。
暗房最深處,擺著一面一人高的、鏽跡斑斑的大銅鏡。
銅鏡前,供著一個黑漆漆的罈子。
壇口,沒有貼封符。
壇身,刻著一個,方匣子似的暗記。
鄔德海站在銅鏡旁,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沒了。
他緩緩地,轉過身,西裝口袋裡,露出半個,鎂粉銅盤。
「小少爺,別的客人,照一張,才抽一縷。」
他盯著周恆,聲音,又陰又黏。
「你這一身純陽,進來了……」
「我打算,一次,照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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