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師父,你怎麼哭了?
「她?」
周恆心裡一緊,湊近了些,小聲問。
「師父,你說的,是……婉清師叔?」
張玄清沒說話。
他捧著道袍,走到廊下,就著晨光,一寸一寸,看那針腳,那隻手,一直在抖。
「這是我,當年的道袍。」
半晌,他才開口,聲音又低又啞。
「那時候,我那件舊的,磨破了,婉清說,給我縫件新的。」
「她女紅,是全觀最好的。」張玄清指腹,輕輕撫過那道沒縫完的內襯,「一根線,走得又勻又密,我那道袍,補了又補,都是她,夜裡就著油燈,縫的。」
「她那個人,」張玄清嘴角,動了動,「嘴硬,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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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練功,受了傷,她罵我活該,轉頭,就給我熬了藥,擱在門口。」
「我那時候窮,連個像樣的頭飾,都沒給她買過。」張玄清聲音,低下去,「她也不嫌棄,自個兒摘了野花,戴在頭上,還問我,好不好看。」
「我嘴笨,就會說,好看。」
「她就罵我,敷衍。」
「她縫了一半,」
「就……出了事。」
「我以為,這袍子,早跟著那座觀,一把火,燒沒了。」張玄清抬起頭,眼裡全是水光,「哪知道,它在這兒。」
「她也在這兒。」
周恆睜著陰陽眼,看那「清」字里,那縷弱得可憐的魂,心裡,又是酸,又是驚。
「師父,」他輕聲,「婉清師叔,把自個兒的魂,縫進去了?」
「嗯。」張玄清重重點頭,一滴淚,沒忍住,砸在道袍上。
周恆看著那道袍,心裡,堵得厲害。
他想起,自己為了媳婦,也敢,往死人堆里闖。
這婉清師叔,跟他,是一樣的人。
「她當年,故意支開我,讓我去千里外,買香灰。」
「她那時候,就知道,要出事。」張玄清聲音發顫,「她把自個兒一縷魂,封進這袍子,藏在最貼身的地方……」
「她是想,」
「哪怕人沒了、魂散了,也能,再陪我一程。」
「這傻丫頭……」
廊下,靜得厲害。
蘇晚站在一旁,眼圈,也紅了。
她飄過去,看著那縷魂,輕聲道:「張道長,你先別太激動。」
「這魂,封了二十年,太弱了。」
「我看著,她就剩,遊絲那麼細的一口氣。」蘇晚聲音發緊,「再這麼封著,怕是,撐不了多久。」
張玄清渾身一震。
他低下頭,看著道袍上,那縷幾乎要斷的魂,手抖得,更厲害了。
「二十年……」他喃喃,「我好不容易,才找著她。」
「我不能,再讓她,沒了。」
「那……那怎麼辦?」他抬頭,這個一向沉穩的道士,此刻,慌得像個孩子,「蘇晚,你懂魂,你救救她。」
「用什麼法子,我都依。」
「我能引。」蘇晚道,「得把她,從這袍子裡頭,引出來。」
「人封在裡頭,跟關在籠子裡一樣,出來了,我才能,給她穩住。」
「可她魂太淡,」蘇晚看著他,「引的時候,半分也驚不得,一驚,就散了。」
「屋子要靜,風,都不能有。」
「還得,點一盞長明燈,」蘇晚道,「她在暗處待久了,怕光,可又離不了光。燈,不能太亮,也不能滅。」
「再備一碗,清水,一面,銅鏡。」
「引出來,先讓她,照照水,認認自個兒,別叫她,忘了自己是誰。」
「我來。」張玄清立刻道。
「你的傷……」周恆皺眉,「你一路趕來,還沒歇……」
「我沒事。」張玄清小心地,把道袍,平鋪在一張乾淨桌上,「她是為我封的,這魂,該我,親手引。」
「旁人,我不放心。」
「師父,」周恆還想勸,「可你身上的傷……」
「二十年前,我沒能護住她。」張玄清打斷他,「這一回,我總得,親手。」
「周恆,」他抬頭,「你替我,守著門,把窗戶,都關嚴了,別叫風,灌進來。」
「蘇晚,」他又道,「你在旁邊,幫我,托著她,別叫她,散了。」
「好。」周恆、蘇晚,齊聲應。
「我去備。」周恆轉身,找了一盞小油燈,又端來一碗清水,擱在桌上,把銅鏡,也擺在旁邊。
他趕緊去關門窗,一扇扇插嚴,又拿布條,塞了門縫。
關到西頭那扇,插銷朽了,他插了兩下,插不牢,便搬過一張凳子,抵住窗扇。
「師父,」周恆小聲,「都妥了,就西頭那扇,插銷壞了,我拿凳子頂著呢。」
「嗯。」張玄清道,「快過來。」
張玄清深吸一口氣,在桌前坐下。
他把那盞長明燈,撥得暗了些,又把銅鏡,轉向一邊。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那「清」字上頭,輕輕一引。
「婉清,」
他聲音,放得極柔,多年沒叫過的名字,此刻,一個字一個字,從心底,掏出來。
「我在這兒。」
「你別怕。」
「我知道,你在裡頭,等了很久。」
「從今往後,」
「我再不會,叫你一個人。」
那「清」字里,一縷極淡的魂,輕輕,顫了一下。
張玄清的指尖,亮起一點,溫溫的光。
「出來吧。」
「我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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