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偽書害人
侍郎夫人與順天府尹太太領頭認捐,城中高門內眷紛紛跟進。
不過三日,印書的銀子便湊足了三百餘兩。
梨木雕版連夜開刻,京城官私刻坊皆印南熏坊的《婦人孕產養護錄》。
正版書冊選用官造桑皮紙,每頁落有順天府醫官印。
書冊一出,各處書鋪與南熏坊門前排起長龍。
尋常百姓家出六十文錢,便能買上一本回去壓箱底。
有些大字不識的公婆,也掏錢請隔壁秀才念給家中小媳婦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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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里上下忙了半月,總算得了個清閒空當。
江婉舟在東花廳算著近來的公帳,算盤珠子撥動得清響。
「除開給雕版師傅與紙坊的工錢,帳上還餘下六十兩淨利。」
「照這架勢,下月再印兩千冊也是穩妥的。」
林昭昭坐在旁側剔著蠟燭芯子,心裡盤算著後院加蓋暖棚的事。
春杏抱著一疊帳冊從西跨院小跑進來。
「姑娘,街面上不對勁。」
林昭昭放下手裡的銅剪子。
「何事慌慌張張的?」
春杏將懷裡的兩本藍皮薄冊遞到桌案上。
「西街的雜貨攤子和茶館門口,全在兜售咱們的書。」
「他們那本只要十五文錢,還送兩包艾草香囊。」
林昭昭順手翻開桌上那本藍皮冊子。
紙張薄脆泛黃,墨跡暈開大半,散著一股劣質松煙味。
封面右側赫然印著「南熏坊育兒堂掌藥林昭昭訂正」一行字。
江婉舟取過另一本翻看了兩頁,眉頭皺得極深。
「字印得歪七扭八也就罷了,怎的後頭少了大半?」
林昭昭指尖在書頁邊緣划過,一頁頁細對。
「不是少了,是叫人給篡改了。」
「正版第三卷寫產房避穢,切忌以灶灰止血。」
「這偽本裡頭,卻寫著『取陳年鍋底灰合童便調敷臍下,保無血暈』。」
江婉舟倒抽了一口涼氣。
「鍋底灰骯髒,敷在產婦與嬰兒身上,是要引出大病症的。」
林昭昭面色微凝,翻到小兒吐乳那一卷。
原本寫的是「濃煎白朮陳皮湯溫服,少食多餐」。
偽本上竟添了一行小字:「加五錢川烏炮製,可絕小兒胎寒」。
川烏性烈且大毒,用在初生幼子身上,稍有差池便能要了性命。
何小蓮從遊廊急步走進來,後槽牙咬得作響。
「回春堂隔壁的劉記書鋪,今日堆了四百本這等偽書。」
「大牛過去問了一嘴,那掌柜說是保濟堂托他們刻印的。」
「說是為著積德行善,讓窮人家也看得起醫書。」
林昭昭合上偽書,將其壓在算盤底下。
「他們不是想行善,是在借咱們的名頭斂財,順帶往咱們頭上扣屎盆子。」
「正版一冊六十文,刨去工本,咱們只留兩文存入公帳。」
「他們用草紙爛墨,一本工本不過三文,賣十五文,淨賺十二文。」
「出了差池,病家只會拿著蓋有南熏坊名頭的書來尋我。」
春杏氣得挽起袖口。
「奴婢帶大牛去順天府報官,讓差爺抄了那起子黑心窩點。」
林昭昭搖了搖頭。
「私刻書坊在京城多如牛毛,單憑一兩本盜印,頂多罰兩貫銅錢。」
「要辦,就得人贓並獲,扣住背後的主謀。」
話音剛落,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銅鑼聲。
緊接著便是一陣婦人的尖叫哭喊,混著漢子的喝罵。
「無良醫官圖財害命啊!」
「大傢伙快來看看,南熏坊寫妖書害死我兒媳婦了!」
穿堂外頭的看病婦人被衝散,人群呼啦啦擠進前院。
四個五大三粗的莊稼漢抬著一張竹篾軟床,重重摔在中堂台階下。
軟床上躺著個面色蠟黃的少婦,下身被褥全被暗紅血水浸透。
少婦雙目緊閉,嘴唇毫無血色,只有胸口微弱地起伏。
一個穿粗布藍印花褂子的老婦人撲倒在門檻上,拍著大腿號哭。
「老天爺不長眼啊,我花十五文買了你們的神仙醫書!」
「照著書上說的,給難產的兒媳婦灌了四兩黃芪紅花湯!」
「這才灌下去半個時辰,肚子裡的娃沒動靜了,血順著褲腿淌了一盆!」
看熱鬧的街坊圍得水泄不通,前頭幾個婆子交頭接耳。
「昨兒我還夸這書寫得明白,怎的一喝就落了紅?」
「莫不是那林掌藥徒有虛名,寫出的方子當真要人命?」
江婉舟邁步跨過門檻,正要上前分辯,被林昭昭抬手止住。
周大牛手提哨棒立在穿堂台階上,橫眉立目。
「休得在門前撒潑,有話抬進靜室細講!」
老婦人身後的黑臉漢子跳腳大罵,唾沫星子亂飛。
「進什麼靜室,你們這是想毀屍滅跡!」
「今日不賠我陳家二百兩銀子,老子砸了你們順天府賜的破牌匾!」
黑臉漢子抓起腰間的柴刀,衝著門柱比畫。
林昭昭沒理會那漢子的虛張聲勢,徑直走下石階。
她蹲在竹篾軟床旁,伸手掀開薄被的一角。
少婦腹部微陷,惡露夾著紫黑血塊,散發著一股古怪的苦杏仁味。
指尖搭上少婦手腕,寸脈浮大而空,芤脈極顯,是失血過盛之象。
林昭昭心頭微動,雙指順著少婦的少腹向下按壓。
子宮收縮乏力,胎兒顯然已經在半個時辰前落草。
這婦人根本不是臨產大出血,而是產後惡露不絕兼崩漏。
林昭昭抬起眼,看向那哭天搶地的老婦人。
「孩子呢?」
老婦人哭聲頓了一下,眼神躲閃開來。
「什……什麼孩子,肚裡那個還沒生出來,早被你們的藥給沖化了!」
黑臉漢子跟著吼叫。
「少轉移話頭,我媳婦肚裡懷的是長孫,全被你們的書給害了!」
林昭昭站起身,從袖袋裡摸出一塊雪白的棉布帕子。
她在少婦下身滲血處輕輕沾了沾,隨後將帕子舉在人前。
「各位街坊鄰里看清楚。」
「若是胎兒未下,血水必帶黏膜與胞衣碎末。」
「眼下這血清稀如水,夾雜陳血塊,分明是產後胎盤剝離不全所致。」
「且此女子小腹按之松垮,宮底已降至臍下三寸。」
林昭昭看向老婦人,語調冷硬。
「她分明在兩刻鐘前就已經落草,孩子何在?」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里,也有幾個生養過的老婦人。
一名提著菜籃的陳婆子往前湊了湊,打量了兩眼軟床。
「林掌藥說得在理,真要是懷著娃崩漏,肚子哪能扁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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