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啞童吐秘
那年輕驛卒攥著手裡的銅錢,身子貼著濕漉漉的石牆。
「回女官的話,小人哪敢胡亂嚼舌頭。」
驛卒往巷口瞥了兩眼,把聲音壓到了嗓子眼。
「鎮上都傳是河神老爺要娶新婦。」
「凡是多嘴報官的人家,夜裡門板上都會被潑黑狗血。」
「前街陳裁縫不信邪,硬要去按察分司告狀。」
「結果第二天一早,他家小兒子就溺死在自家水井裡了。」
林昭昭把藥箱的背帶往上提了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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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就由著外頭這般傳?」
驛卒苦著臉擺手。
「錢知縣說這是百年不遇的陰煞,招惹不得。」
「如今鎮上各家各戶都閉了門戶,白日裡連客商都不敢打尖。」
林昭昭隨著蕭玉珩進了縣衙後堂。
錢知縣差人抬來兩筐帳冊,封皮上全沾著黃泥漿子。
蕭玉珩隨手抽出一卷,紙頁粘在一起,撕開便是大片白斑。
這明擺著是提早浸了水,故意毀了底帳。
未時剛過,堂下帶上來兩戶丟了女兒的百姓。
一對老夫妻跪在青磚上,渾身抖個不住。
蕭玉珩坐在上首問話。
「你家大女兒是何年何月失蹤的?」
那老漢把頭磕在磚縫裡,聲音嘶啞。
「回青天大老爺,草民家裡沒丟人。」
「大丫頭是……是跟著相好的貨郎私奔了,算不得失蹤。」
蕭玉珩把手裡的驚堂木往案上一擱。
「卷宗上寫著門窗破損,床褥見血,這也是私奔?」
老漢咬緊牙關,只是一個勁兒地磕頭。
「是家醜,草民不敢欺瞞官爺,真是自己跑的。」
邊上的老婦人掏出帕子捂著嘴,一口氣沒上來,險些背過去。
錢知縣在下首賠著笑。
「國公爺明鑑,江南民風雖軟,偶有私奔苟合也是有的。」
「愚民好面子,報官時胡亂攀咬,落到筆墨上便成了懸案。」
蕭玉珩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案几上敲了兩記。
「把人帶下去罷。」
兩戶人家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出了大堂。
林昭昭站在屏風後頭,把這番對答聽得真切。
若真是一兩個人私奔,斷沒有幾十家口徑一致的道理。
這鎮上有一張看不見的大網,把百姓的嘴封得嚴嚴實實。
走官衙的明路,怕是連一張真狀子都收不上來。
林昭昭轉過屏風,走到長案前。
「國公爺,這案子在公堂上審不出油水來。」
蕭玉珩抬眼看著她。
「你想怎麼查?」
「民怕官,更怕暗地裡索命的閻王。」
林昭昭把發上的銀簪拔下來,換了根荊木條。
「我換身行頭下鄉,去那些苦主家裡走一遭。」
蕭玉珩招手叫來蕭七。
「挑四個精幹的暗衛換了便服,遠遠綴著,不可離了視線。」
林昭昭應了一聲,利落地轉入後院廂房。
她挑了身漿洗髮白的藍印花布短襦,腰間系了一條粗布青裙。
原本白淨的面頰上抹了半層淡黃的甘草汁,瞧著有了幾分風吹日曬的糙氣。
她挎著一隻舊竹藥箱,箱底放了幾貼治風濕的草藥和一柄黃銅虎撐。
申時初刻,林昭昭搖著虎撐,邁步出了雲溪鎮南門。
鎮外的官道坑坑窪窪,路旁全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菱角塘。
秋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水面上飄著一層腐爛的浮萍。
順著泥濘的田埂走上三里地,便是趙家村。
村口豎著一座斑駁的高大木牌坊,上頭刻著趙氏宗祠的字樣。
村裡的屋舍挨得很密,家家戶戶房門緊閉,連雞鳴狗盜之聲都聽不見。
林昭昭按著青黛在信里提過的方位,尋到了村西頭一處泥坯房前。
這家的大女兒趙春秀,是上個月初八夜裡不見的。
柴門虛掩著,院裡晾著幾張破漁網。
林昭昭抬手晃了晃虎撐,銅片發出清脆的噹啷聲。
「走方郎中,專治跌打損傷、小兒疳積。」
草屋的木門嘎吱拉開一條縫。
一個四十上下的莊稼漢子探出頭來,眼神防備得很。
「走走走,家裡沒病患,不瞧病。」
漢子說著就要合上門板。
林昭昭腳尖往前挪了半寸,卡在門檻外沿。
「大叔且慢,我瞧你家屋檐底下掛著艾草,定是有小兒受了濕熱。」
「這初秋的痢疾最折磨人,我這兒有現成的馬齒莧散,白送半包不收錢。」
屋裡傳來一陣細微尖銳的孩童哼唧聲。
那哭聲細若遊絲,顯是病得脫了力氣。
漢子猶豫了一下,身後的門帘被掀開,走出來一個滿臉愁容的婦人。
「當家的,二寶燒得渾身滾燙,水都咽不下了。」
漢子咬了咬牙,這才把柴門拉開半扇。
「女大夫?先進來瞧瞧罷。」
屋裡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渣霉味。
泥炕上躺著個兩歲光景的男童,小臉漲得通紅,額頭上敷著濕帕子。
林昭昭在炕沿邊坐下,將竹箱擱在一旁。
她伸出右手,掌心覆在男童滾燙的腦門上,指尖順著耳後滑向後頸。
男童雜亂斷續的心聲瞬間撞入她的腦海。
【姐姐……大黑鳥把姐姐叼走了。】
【箱子好紅,姐姐在箱子裡敲木板。】
【爹爹不要哭,爹爹手裡拿著好多大銀錠。】
【村長爺爺說,後天祠堂大典開了閘,全村都有好日子過。】
林昭昭的指頭停在男童的大椎穴上。
這孩子親眼看見了姐姐被裝進紅箱子。
那漢子站在一旁,搓著滿是老繭的雙手。
「大夫,我這娃打昨兒夜裡就一直抽搐,是撞了邪不是?」
林昭昭從藥箱裡摸出一包牛黃清心散,用溫水化開小半勺。
她扶起男童,順著嘴角一點點餵了下去。
「不是撞邪,是受了秋燥,積了痰熱在胸口。」
藥湯入腹,男童急促的喘氣聲漸漸平穩下來。
婦人趕忙端來一碗粗茶,遞到林昭昭手邊。
林昭昭接過粗瓷碗,隨口拉起家常。
「我方才進村時,瞧見村頭祠堂好生熱鬧,正在扎彩樓呢。」
漢子臉色變了變,含糊應道。
「那是趙氏開宗祠,三年才有一回的大典。」
林昭昭放下茶碗,狀似無意地嘆了口氣。
「我在鎮上聽說,你家還有個大閨女,繡工極好,本想著請她幫著繡個藥囊。」
屋裡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
婦人的眼圈通紅,身子晃了晃,扭過頭去抹眼淚。
漢子的臉沉得像鍋底,擺手驅趕。
「大夫看完了病就請回罷,診金我給你二十文。」
「我家閨女前些日子許了遠方的親戚,早就出閣嫁到外省去了。」
林昭昭看著漢子躲閃的目光。
這夫妻倆明明收了銀子封口,心裡卻又怕得要命。
男童在炕上翻了個身,小手抓著林昭昭的衣角不放。
林昭昭借著掖被子的功夫,反手握住那隻軟乎乎的小手。
【不能說,說了全家都要沉河。】
【那個戴大面具的叔叔,牙齒尖尖的,身上掛著七隻尾巴的鳥。】
【姐姐是在七月半出生的,村長爺爺說這是純陽命里的陰骨頭。】
【他們要把姐姐送去水月庵,給水母娘娘上貢。】
七尾鳥,生辰八字,還有水月庵。
這幾個字眼在林昭昭腦中串成了一條線。
失蹤的女子根本不是被拐子賣去青樓妓館。
她們都是按著生辰八字挑出來的藥引或者祭品。
趙家村的祠堂大典,就是這伙賊人掩人耳目的幌子。
林昭昭沒再多問一句,收了藥箱便告辭出門。
漢子把她送出柴門,反手就插上了門閂。
村道上的秋風夾著爛水草的腥味,吹得人衣角發緊。
林昭昭沿著河溝往東邊走。
青黛在信里提到過的第二戶人家,在河對岸的李家埠。
她剛走上那座單孔青石橋,對面的蘆葦盪里忽然鑽出三四個精壯後生。
那些人挽著褲腿,手裡拎著沉甸甸的棗木船槳。
領頭的一個獨眼漢子斜挎著腰刀,攔在橋頭正中。
「哪兒來的游醫,在我們李家埠的地界上亂晃蕩?」
林昭昭停住步子,摘下頭上的竹笠。
「治病的郎中,聽聞村裡有小兒發熱,特來送藥。」
獨眼漢子上下打量了她兩眼,目光落在她肩上的竹藥箱上。
「我們村里沒病人,識相的趕緊滾回鎮上去。」
「後天大典之前,生面孔敢跨進村子一步,打斷你的腿丟進荷花塘餵王八!」
漢子手裡的船槳重重頓在橋板上,發出沉悶的震響。
林昭昭往後退了半步,臉上掛著賠笑。
「各位軍爺莫怪,小婦人這就走,這就走。」
她轉過身,順著原路退回橋下。
橋頭的幾個漢子一直盯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走遠才散入蘆葦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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