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順藤摸暗鬼
天色黑透了。
長街上的打更聲敲過三下,慢悠悠蕩開。
育兒堂後院的西廂房裡,燈火還亮著。
四張小木床並排挨在暖坑邊上。
屋角放著兩個炭盆,銀骨炭燒得通紅,半點菸氣也沒有。
都察院僉事家的龍鳳胎躺在靠外側的床榻上。
兩個娃娃喝了溫米湯,剛止住哭鬧,睡得並不踏實。
江婉舟拿銅簪撥了撥燈芯,火苗向上跳了兩跳。
「更深露重,你守了大半日,好歹合眼歇一個時辰。」
林昭昭坐在床沿前的小錦杌上,手背貼著女童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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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著。」
「我總覺著白日裡想的事,漏了哪一環。」
江婉舟把身上的夾棉短襖裹緊。
「蟲子都順著藥力排出來了,連話也能說上一兩句,還能漏下什麼。」
「若是文會上的山泉水有髒物,去赴宴的女眷不下百人。」
林昭昭收回手,指尖在膝頭輕叩。
「跟去園子裡的庶子庶女也多,僕從丫鬟也喝了那水。」
「何以單單就這三十幾戶正室所出的嫡子嫡女閉了嗓子。」
江婉舟愣了一下,指尖懸在半空。
「這話說得也是。」
「平民坊市里不見一人染疾,總不能是那些蟲子挑門第鑽進肚子。」
林昭昭站起身,走到右側侍郎家小公子的床邊。
男童翻了個身,小手在被面外頭抓了兩把。
林昭昭握住那隻小肉手,掌心的溫度貼上去。
男童睡夢裡砸吧著嘴,細細的心聲斷斷續續傳進她的腦中。
【白生生的小兔子,吃起來甜嘴。】
【奶味真重,比娘院裡的羊乳羹還香。】
【表哥伸手去拿,被嬤嬤打了手背,說庶出的不配碰這金貴物件。】
林昭昭手指微緊。
她屏住呼吸,指腹順著男童手腕上的內關穴輕輕划動。
【肚肚裡有蟲子咬,就是吃了小兔子之後才開始鬧騰的。】
【要是早知道咬人,我就留給表哥吃了。】
心聲到這裡停住,男童鼻息粗重地哼哼了一聲。
林昭昭又轉到都察院僉事家的雙生哥哥身旁。
她將食指壓在男童的眉心處,動作極輕。
【娘親偏心,把那盒子裡的酥酪奶糕全分給我和妹妹。】
【祖母還夸呢,說是宮裡貴人賞下的方子,外頭買都買不到。】
【那方子做出來的糕,入口就化在舌尖上。】
【吃完第三天,舌頭就硬邦邦了。】
林昭昭收回手,轉頭看向桌邊的江婉舟。
「去把前廳桌上的那疊脈案抱過來。」
江婉舟應聲出門,不多時抱著一摞厚宣紙快步折返。
林昭昭借著燭火,將三十餘份脈案並排攤在坑桌上。
「你且看這些孩子的發病時日。」
江婉舟湊上前去,指尖順著上頭的紅圈挨個划過。
「最早的是九月十三,最晚的是九月十七。」
「全在這五日之內。」
林昭昭翻開侍郎家哥兒的單子,目光停在後頭添的幾行小字上。
「我白日問各家夫人,她們皆說是重陽文會惹的禍。」
「但細對時日,九月十三發病的兩個孩子,根本沒去那場文會。」
江婉舟眼皮跳了跳。
「沒去文會也染了這病?」
「她們只記著文會聚過一處,便順嘴將罪名安在生冷吃食上。」
林昭昭壓低了聲音,目光落在紙面上。
「他們肚裡的蟲,潛伏要整整七日才會咬破腸胃黏膜阻斷經脈。」
「順著日子往前推,發病的癥結全在半個月前。」
江婉舟臉色微變。
「半個月前,各府正是換秋衣走動頻繁的時候。」
林昭昭走到雙生女童的床頭,俯下身摸了摸她的小辮子。
「囡囡,醒一醒。」
小姑娘迷迷糊糊睜開眼,烏黑的眼珠轉了轉,喉嚨里發出咯的一聲。
林昭昭從袖中摸出一塊曬乾的蜜棗,塞進孩子手心裡。
「告訴姨姨,半個月前,你在家裡吃過什麼帶奶香味的糕點。」
女童抿了抿嘴唇,發不出響亮聲音,只急切地眨眼。
細密的心聲隨即在林昭昭腦海里響起來。
【白生生的軟糕,裝在紅木食盒裡頭。】
【爹爹下了朝親自帶回來的,說滿城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家才有份。】
【每盒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八塊,雕著祥雲紋樣。】
【送糕的不是掌柜,穿一身青袍子,面白無須,笑起來像麵團。】
林昭昭按在床欄上的指節微動。
面白無須,說話細聲細氣,還從宮裡往外帶點心。
「那糕點叫什麼名,你爹爹可說了?」
林昭昭繼續問了一句,手掌在她背心處輕拍。
【叫玉酥雪花膏,是城西天街那家豐慶齋剛打出來的新樣子。】
【那個面白大叔說,這是特意供奉內廷的貢品料子,市面平民買不著。】
【大叔還囑咐爹爹,只能給府里的嫡脈獨苗嘗鮮,旁人吃了折福分。】
林昭昭將手撤回來,替女童掖好被角。
屋子裡靜得出奇。
江婉舟站在燈影下,面容緊繃起來。
「問出什麼來了?」
「這怪病不是誤飲生水,是有人蓄意下毒。」
林昭昭的聲音平直,聽不出起伏。
「半個月前,有人冒著宮廷採買的名頭,往三十餘戶朝臣家中送了同一批奶糕。」
「糕里混了活蟲卵,專挑正三品至正五品的官宦嫡嗣下手。」
江婉舟聽得後脊發涼。
「三十幾位朝廷命官的嫡脈,若全成了啞巴廢人,內宅非得大亂不可。」
「朝臣心神大亂,前朝政事便無人專心料理。」
林昭昭冷聲道。
「順太妃一黨剛被抄斬,這手段如出一轍,陰毒至極。」
「他們不敢直接下鶴頂紅,怕引來大理寺徹查封城。」
「用這種查不出病因的暗蟲,既能絕了百官的後,又能逼著他們求神拜佛亂了方寸。」
江婉舟咬著後槽牙。
「太醫院那些老匹夫,白日裡還在替這惡行打掩護。」
「他們不是打掩護,他們是真的查不出來。」
林昭昭轉過身,走向放著藥箱的方桌。
「太醫院平日裡看的皆是溫補調理,遇上這等生蟲截脈的陰詭外道,兩眼一抹黑。」
「為了保住御醫的顏面,只能硬咬著驚風積痰不放。」
外頭的風聲漸緊,吹得窗紙噗噗作響。
林昭昭抽出一張素白宣紙,抓起狼毫在紙上飛快落墨。
她寫下城西豐慶齋五個字,後頭緊跟著玉酥雪花膏。
秀娘挑簾從門外進來,懷裡抱著一隻粗陶藥罐。
「姑娘,後鍋里新熬的百部貫眾湯收好汁了。」
「先溫在爐子上,天亮前還要給四個孩子灌一次。」
林昭昭放下筆。
「大牛可還在前頭守門?」
「在呢,抱著門閂打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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