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驅蟲開嗓辨奇症
侍郎夫人拿帕子按著鼻尖,仔細回想了片刻。
「前日城東辦了重陽賞菊文會,各府女眷都帶著孩子去了。」
「園子裡備了南邊送來的鮮藕粉,還有各色蒸糕。」
「各家哥兒姐兒圍在一處吃喝,玩了整整大半天。」
林昭昭把藥方推過去。
「這陣子秋旱,井水見底,許多富貴人家貪圖清甜,去西山運山泉水進城。」
「死水不流,泥沙里最易生出肉眼瞧不見的蟲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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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心廚子若是圖省事,拿生泉水調和藕粉,蟲卵便順著吃食進了肚子。」
侍郎夫人聽得兩手發涼。
「那文會上的吃食,全是用玉泉山挑來的活水現做的。」
林昭昭把研缽拿過來,將秀娘送來的雷丸倒進去細細研磨。
「尋常大夫只瞧舌頭和喉管,見無紅腫,便往痰迷心竅上猜。」
「大寒大涼的苦藥灌下去,小蟲受了驚,反倒死死咬住腸壁不放。」
「腸胃經脈受阻,氣血不能上達舌本,孩子自然張嘴吐不出整字。」
藥粉磨得細白,周大牛端來熬濃的生薑汁。
辛辣的姜氣在堂前散開。
林昭昭拿銀匙調勻了藥糊,遞到侍郎夫人跟前。
「用溫水給哥兒化開服下。」
「服藥後莫要餵肉食,只管讓他喝熟米湯。」
「肚腹里有了動靜,切莫驚慌,那是藥力在往下催。」
侍郎夫人捧著青瓷碗,手腕有些抖。
「這當真不是中邪?」
旁邊的江婉舟抱起胳膊。
「滿京城三十幾個小娃娃扎堆中邪,閻王爺挑人也沒這麼勤快。」
「你若信不過,把孩子抱回府去,繼續餵太醫院的犀角地黃湯。」
侍郎夫人咬了咬牙,低頭將藥汁一匙匙送進男童口中。
孩子咂巴著嘴,薑汁嗆得他咳了兩聲。
吃完不到半炷香功夫,男童原本安穩的小身板忽然在母親懷裡打起滾來。
雙手緊緊捂著肚臍,喉嚨深處發出含混的嗚咽。
侍郎夫人嚇得面無血色。
「昭昭姑娘,這……這怎麼疼得更厲害了?」
林昭昭按住男童的後腰,指尖在尾椎骨上方輕輕推揉了三下。
「蟲子吃了藥力,抓不住腸肉,正在往下走。」
她轉頭吩咐周大牛。
「把後院的淨桶提進來,放去屏風後頭。」
周大牛手腳麻利地將紅漆淨桶擱好。
侍郎夫人趕忙抱著孩子轉入屏風。
裡頭傳來一陣稀里嘩啦的排泄動靜,伴著孩子撕心裂肺的哼唧。
秀娘端著烈酒和長竹筷守在一旁。
過了片刻,屏風後頭猛地傳出一聲又細又脆的哭叫。
「娘!肚肚好臭!」
這四個字一出,外頭守著的幾個官家嬤嬤全站直了身子。
侍郎夫人提著裙擺跑出來,眼淚汪汪地抓著林昭昭的衣袖。
「開了!嗓子開了!」
「真說出話來了!」
秀娘用長竹筷挑著淨桶里的穢物,從屏風後走出來。
白瓷盤裡,分明躺著兩條紅線粗細的活蟲,長約兩寸,通體赤白,還在盤底微微扭動。
前廳坐著的七八位官眷看清那活物,喉頭全是一陣翻湧,紛紛掩住口鼻。
侍郎夫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後怕得冷汗直流。
「若不是林掌藥,我家哥兒當真要被當成啞巴耽擱一輩子了。」
消息傳得飛快。
不到兩個時辰,堵在育兒堂門外的各府管事全都換了求藥的單子。
先前太醫院送去府上的清心降火湯,全被各家倒進了後溝。
申時一刻,太醫院的大轎停在巷口。
太院判掀帘子走出來,身後跟著四名提著藥箱的六品御醫。
老頭子下巴上的山羊鬍修得齊整,踩著方頭官靴徑直跨進門檻。
「林掌藥好大的陣仗。」
太院判在正位坐下,眼睛掃過桌上的雷丸與鶴虱。
「本官行醫四十載,從未聽過疳積蟲能堵住舌根失了人語的。」
林昭昭放下手裡的藥秤。
「大人沒見過,不代表底下百姓沒有長過這等蟲子。」
太院判冷笑一聲,兩指在桌案上敲了敲。
「小兒失音,自古皆由先天稟賦不足,臟腑受驚所致。」
「本官查驗過宮中典籍,前朝便有小兒突發啞疾的舊例,本是無藥可救的宿疾。」
「你不過是用了猛烈的瀉藥,碰巧讓孩子排出污穢,藉機故弄玄虛罷了。」
「拿幾條尋常蚯蚓大小的雜蟲嚇唬內宅婦人,藉機收斂錢財,這便是尚藥局女官的做派?」
隨行的幾個年輕御醫跟著點頭附和。
「院判大人所言極是。」
「太醫院七位老醫官會診三日,皆定論為驚風伏痰。」
「林姑娘年紀輕輕,莫要為了爭一時虛名,壞了太醫院的名頭。」
門外聚著的街坊與家僕面面相覷。
一邊是正四品的太醫院院判,一邊是剛受封的女官。
外頭原本熱絡的氣氛沉悶下來。
幾個原本要交銀子抓藥的管事,悄悄把銀袋子塞回了袖口。
流言往往長了腿。
到了傍晚,街面上的議論已經全變了調子。
有人說林昭昭貪功冒領,拿猛藥催脫了侍郎家哥兒的元氣。
還有人說定國公府為了捧自家人,硬逼著太醫院認下這等無稽之談。
江婉舟氣得摔了藥杵。
「這幫老幫菜,醫術不精,扣帽子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強。」
「分明是他們自己瞧不出毛病,反倒賴咱們故弄玄虛。」
春杏也提著掃帚在門前啐了一口。
「那老頭子滿嘴之乎者也,方才連孩子的脈都沒摸一下,光顧著擺官威。」
林昭昭坐在案幾後頭,神色沒有半點波動。
她伸手將桌上的藥冊翻開一頁。
「爭這些閒話無用。」
「他們若真能用驚風散把孩子治好,咱們也不用在這兒熬藥了。」
話音剛落,外頭又有一輛青呢小車急匆匆停下。
工部員外郎的夫人抱著四歲的小女兒快步奔進門,連帷帽都跑歪了。
「林姑娘,快給我家姐兒瞧瞧!」
「方才吃了太醫院送來的安神丸,孩子不僅沒開口,反倒疼得滿床打滾!」
婦人將孩子放在條凳上。
女童臉色白得像紙,小小的身子縮在錦被裡,瑟瑟發抖。
林昭昭伸手撫上小女孩的腹部。
掌心下的肌肉硬邦邦的,像結了一層硬殼。
一道極微弱的聲音鑽進林昭昭的耳朵。
【疼死囡囡了。】
【天黑了,肚子裡有蟲子在咬肉肉。】
【昨天夜裡咬,今天白天也咬。】
【不要吃金箔丸子,吃下去小蟲子在肚子裡翻跟頭。】
林昭昭的手指順著女孩的腹中線往下按。
女孩痛得直抽抽,兩隻小手死死掐住母親的手腕,眼眶裡全是大顆大顆的淚珠。
雖然說不出半個字,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顫音。
林昭昭收回手。
「秀娘,把方才調好的藥汁溫一溫送來。」
一炷香後,女孩同樣在屏風後排下三條半透明的細長白蟲。
腥氣撲鼻。
待餵了溫米湯,女孩靠在婦人懷裡,輕輕喊了一聲娘。
員外郎夫人抱著孩子痛哭失聲。
緊接著,都察院僉事家的龍鳳胎也抱了進來。
兩個娃娃臉色蠟黃,抱在懷裡只知道干蹬腿。
林昭昭再次覆手上去。
【肚子好痛呀,好多蟲子在搶飯吃。】
【白天不痛,一到半夜就咬得睡不著。】
【娘親只給吃苦水,肚子裡的小蟲子還在爬。】
林昭昭心裡徹底透亮。
四個孩子,心聲沒有半分差錯。
病症全在腸道,發作全在深夜,全是蟲咬腹痛後引發的經絡閉塞。
哪門子的先天宿疾能在重陽節這一天挑著三十幾戶官家幼童一齊發作。
這根本不是病,是活生生的蟲災。
太醫院那幫老頭子為了捂住自己的臉面,硬把人禍說成天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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