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暗流涌動
孫郎中當晚沒睡。
林昭昭走後,他把後堂的門關了,一個人坐在桌前喝了半壺冷茶。
她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記著。
「不會再查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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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遞到府衙去。」
這話聽著是給台階下,實際上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了。
孫郎中把茶杯擱下,叫了小六進來。
「把庫房裡上個月剩的那批貨全清了。」
小六沒聽懂。
「哪批?」
「你心裡清楚哪批。」
孫郎中的聲音沉下去。
「今晚就辦,天亮之前,一粒渣都不許剩。」
小六愣了一下,轉身去了。
後半夜,回春堂的後院燒了一把火。
不大,就在院角的土灶里,把幾筐藥材塞進去,燒了個乾淨。
煙氣散得快,等天蒙蒙亮的時候,灶里只剩一堆灰。
小六拿鏟子把灰鏟了,倒進巷子外頭的陰溝里,用水沖走了。
孫郎中站在後堂門口看著這一切,手裡的摺扇開了又合,合了又開。
他不怕林昭昭。
一個丫鬟出身的姑娘,手裡頭有什麼?
育兒堂不過是個施粥舍藥的地方,靠著國公府的面子撐著門面,真論起來,連個正經醫館的資質都沒有。
孫郎中想到這裡,心裡頭稍稍定了些。
他坐回桌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幾行字。
天亮以後,回春堂照常開門。
夥計們該抓藥抓藥,該看診看診,跟平常沒兩樣。
但從這天起,城東城南的幾條巷子裡,開始有人傳閒話了。
「你們聽說沒?育兒堂的藥漲價了。」
「漲了多少?」
「一副積食的方子,以前收十五文,現在要二十五文。」
「不是說公益堂麼?怎麼還漲價?」
「公益是公益,可人家也得賺錢啊。你以為國公府的銀子是白給的?」
這話傳得快。
頭一天還只是巷口幾個婆子嚼舌根,第二天就傳到了集市上。
到了第三天,連育兒堂門口排隊的人都少了。
春杏站在門口數了數,比上個月同一天少了七八個。
她跑回去跟林昭昭說了。
林昭昭正在給一個咳嗽的孩子開方子,頭也沒抬。
「少了幾個?」
「七八個。」
「嗯。」
春杏等了一陣,沒等到下文。
「姑娘,你就不急?」
「急什麼?」
林昭昭把方子寫完,遞給秀娘。
「有人看病就看,沒人看病就歇著,咱們又不是開酒樓的,還怕沒客人上門?」
春杏撇了撇嘴,總覺得哪裡不對。
到了午後,翠屏從外頭買菜回來,臉色不太好。
「姑娘,我在菜市碰見個賣菜的嫂子,她說回春堂那邊放話了,說咱們育兒堂的藥材以次充好,賣得比人家還貴。」
林昭昭擱下筆。
「原話怎麼說的?」
翠屏想了想。
「說什麼育兒堂打著公益的幌子,進的是最便宜的藥,賣的是最貴的價,坑的都是窮苦人家。」
春杏一拍桌子。
「放屁!咱們的藥比回春堂便宜一半都不止!」
林昭昭沒接這茬。
她把翠屏打發去後頭幫忙,自己坐在椅子上想了一陣。
孫郎中的路數她看得明白。
藥燒了,證據毀了,轉過頭來倒打一耙。
先壞你名聲,再搶你生意。
這套東西不新鮮,但對付不識字的窮苦百姓,確實管用。
老百姓不看證據,聽風就是雨。
你跟他解釋藥材的成色、價格、進貨渠道,他聽不懂。
但你跟他說「這家黑心,坑你錢」,他立刻就信了。
林昭昭想到這裡,沒急著動作。
她叫來春杏。
「你這幾天出去買東西的時候,順便打聽打聽回春堂最近的生意怎麼樣。」
「打聽什麼?」
「看病的人多不多,收多少錢,開什麼方子,進的什麼藥。」
春杏點頭,顛顛地去了。
三天後,春杏帶回來一摞消息。
不是她一個人打聽的,她拉上了翠屏和春蘭,三個人分頭跑了城東城南的幾條街。
春杏把打聽來的事情掰碎了說。
「回春堂這個月的生意好了不少,每天看診的人比上個月多了快一倍。」
「多的那些人裡頭,有好幾個是以前在咱們這兒看過的。」
「我問了兩家,一家是住巷尾的趙嬸,她家小孫女出疹子,以前都來咱們這兒,這回去了回春堂。」
「趙嬸說回春堂的夥計跟她講,育兒堂的藥不行,用的都是陳貨,孩子吃了不見好還傷身子。」
林昭昭聽著,沒打斷。
春杏繼續說。
「還有一家,城南的劉木匠,他兒子積食,以前也是咱們的老主顧。這回去了回春堂,孫郎中親自給看的。」
「劉木匠說孫郎中給他兒子把了脈,說病得重,開了三副藥,收了八十文。」
林昭昭的眉頭動了一下。
「積食,三副藥,八十文?」
「嗯。」
「咱們這兒同樣的積食開方,連藥帶診金一共多少?」
春杏算了算。
「三十文上下。」
林昭昭沒說話。
八十文。
積食這種病,三副藥撐死了值四十文。
孫郎中收八十文,翻了一倍。
可他嘴上說的是育兒堂的藥貴。
林昭昭把這筆帳在心裡過了一遍。
「春杏,劉木匠的兒子吃了藥好了沒有?」
春杏搖頭。
「沒全好,劉木匠說吃了兩副見了點效,第三副吃完又不行了,孫郎中讓他再抓三副。」
「又是八十文?」
「六十文,說是老主顧給便宜些。」
林昭昭靠在椅背上,手指頭在膝蓋上點了兩下。
三副藥治不好一個積食,再開三副。
前三副有效,後三副又不行。
這個套路她在現代見過太多了——先給你點甜頭,讓你覺得有效,然後拖著你反覆來看,反覆花錢。
真藥摻假藥,有效的跟沒效的輪著來。
吃不死人,但也好不利索。
窮苦人家最怕這個。
一次八十文不算多,可三次五次加起來,半年的口糧錢就搭進去了。
她又想到一件事。
「春杏,回春堂的藥從哪裡進的?」
「這個我也問了。」
春杏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我讓翠屏去回春堂買了一副藥,拿回來拆了看。」
「裡頭的白朮、茯苓、陳皮,成色跟咱們從何記進的差不多。」
「我拿去問了何記的掌柜,何掌柜說回春堂也從他那裡拿過貨,但量不大,每個月就進個幾斤。」
林昭昭接過那張紙看了看。
「量不大,那他鋪子裡那麼多藥從哪兒來的?」
春杏撓了撓頭。
「這個何掌柜也不清楚,說城裡做藥材生意的鋪子多了去了,回春堂從哪家拿貨他管不著。」
林昭昭把紙疊好收進袖子裡。
從何記進的那幾斤,大概是做樣子的。
擺在明面上的好藥,給人看的。
真正走量的那些,從別的渠道來,成色、藥效如何就不好說了。
一個城東的老郎中,三間門面的小鋪子,膽子大到敢給育兒堂使絆子,敢往藥里摻東西。
現在又散謠言、搶生意、真假藥摻著賣。
這不是一個人能玩得轉的。
林昭昭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孫郎中在這片坊市行醫幾十年,根基比她深得多。
可一個紮根幾十年的老郎中,犯得著跟一個剛開張的育兒堂過不去麼?
育兒堂做的是公益,看的是窮人家的孩子,收的錢本來就不多。
就算把育兒堂的生意全搶走,能多賺幾個錢?
除非,他要的不是那點診金。
除非,有人讓他這麼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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