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把她抱過來的
錦瑟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是南郡晴朗的春日,風輕雲柔,草長鶯飛,她和蕭藍玉帶著兒子在田野里放風箏。
田野里開滿了各色的花朵,風箏飛得很高,兒子歡快的笑聲和風箏一起直上雲霄。
蕭藍玉把風箏的線軸塞到她手裡,對她笑意溫存。
他說,他就是那隻風箏,而她就是那個放風箏的人。
不管風箏飛得多高多遠,只要她扯一扯線,他就會回到她身邊。
她說他肉麻,笑著去扯那根線。
那線卻突然斷成了兩截,風箏倏忽間便隨風飄遠。
她連忙去追,追著追著,風箏失去了蹤影,回頭一看,蕭藍玉和兒子也不見了。
空蕩蕩的原野,只剩她一個人,和耳畔呼嘯的風。
「藍玉,安哥兒,你們在哪兒……」她驚慌大喊,胸口撕心裂肺的疼,仿佛有什麼東西從她體內生生剝離,令她痛不欲生。
這時,遠處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她以為是蕭藍玉,叫著他的名字,歡喜地跑過去。
「藍玉,藍玉……」
那人緩緩回頭,展現在她眼前的,卻是宇文恕那張冷酷的臉。
「瑟瑟。」他叫她,對她露出一個陰森森的笑,「瑟瑟,皇兄終於找到你了,這回看你還往哪兒跑……」
「啊啊啊啊……」錦瑟尖叫出聲,猛地睜開了眼睛。
夢境消失,眼前是一張清透如玉的俊顏,和一雙溫柔恬淡,自帶三分笑意的眼眸。
「公主怎麼了,是不是做噩夢了?」那人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聲音也極其溫柔。
錦瑟喘息著,在將明未明的天色里仔細看他,半晌,才啞著嗓子叫了他一聲:「輕塵,是你嗎?」
「是臣。」陸輕塵笑著點頭,眼波如星光流轉,「一別五年,公主在南郡過得可好?」
錦瑟鼻子一酸,眼底迅速蒙上一層霧氣:「我很好,輕塵,這幾年,你過得怎麼樣?」
「臣也很好。」陸輕塵說,「托公主的福,臣如今已經是太醫院的院使,大家都說,像我這樣二十多歲就當上院使的,從古至今都沒有幾個。」
「我早聽說了,陸神醫的名頭都傳到南郡去了。」
錦瑟望著他青色官袍上的白鷳補子,蒼白臉頰浮現一抹笑意,如同風雨之後殘留在枝頭的荼靡花,嬌弱又頑強,「恭喜你啊輕塵,你的志向終於實現了。」
陸輕塵被她的笑晃了眼,眼裡也有了淚光:「是因為公主救了臣,臣才有機會實現理想,公主放心,等王爺來了,臣和太醫院全體,一定會盡力醫治他的。」
錦瑟聽他說到蕭藍玉,不由想起方才那個夢,夢中那撕心裂肺的痛感如此清晰,仿佛真的一樣。
莫非是什麼不祥的預兆?
她按著心口,惶惶不安:「輕塵,我剛剛夢到藍玉和孩子都不見了,我很害怕。」
「公主別怕,夢是反的,公主做這樣的夢,恰恰說明你們快要團聚了。」陸輕塵柔聲安撫她,溫和的語氣如春風拂面。
可是,眼下這情形,團聚也不見得是好事。
錦瑟回想宇文恕昨夜的瘋狂之舉,心裡仍是一陣陣後怕。
宇文恕連太后都敢殺,藍玉和孩子來了,還不知會被他如何對待。
此番回京,對他們一家三口來說,定然是一場劫難。
這話錦瑟不敢告訴陸輕塵,環顧四周,岔開話題,「什麼時辰了,我這是在哪兒呀?」
「這是慈寧宮的後殿,現在五更天了。」陸輕塵說,「公主昨晚守靈的時候突然昏厥,皇上把您抱到後殿來,讓臣在這裡守著您,等您醒了再走。」
宇文恕把她抱過來的?
當時肯定很多人看到了吧?
又是昏迷又是請太醫的,傳到張瑤華和後宮妃嬪耳中,不知會如何想她。
錦瑟眼神暗了暗,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雙臂卻是酸軟無力,使不上一點勁兒,頭也昏昏沉沉的,一陣陣的眩暈。
陸輕塵起身扶了她一把,往她背後墊了個枕頭,讓她靠坐在床頭,柔聲問她:「公主可有哪裡不舒服?」
錦瑟搖搖頭,粉飾太平:「沒有,我可能就是太過勞累,睡一覺已經好多了,你不要為我擔心。」
陸輕塵看看她,還要說什麼,曹嬤嬤端著一盆熱水從外面走了進來。
看到錦瑟醒來,曹嬤嬤又驚又喜,放下水盆走到床前,話沒出口,眼淚先流了出來:「奴婢擔心了一晚上,公主可算醒了,皇上他太過分了,他怎麼能當著太后的面……」
「嬤嬤,我渴了,先給我倒杯水吧!」
錦瑟不想讓陸輕塵知道那些不堪,及時出聲叫住了她。
陸輕塵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掃了個來回,向錦瑟躬身告退:「既然公主沒事,臣就先回去了,回頭讓人煎一副安神湯給公主送來。」
「好,你去吧!」錦瑟說,「你熬了一夜,回去好好歇息。」
陸輕塵答應一聲,背起藥箱告退出去。
錦瑟看著那一抹挺拔的青色身影消失在門外,這才轉回頭提醒曹嬤嬤:「輕塵只是個太醫,能做的事有限,我和皇上的事不要讓他知道,免得連累到他。」
曹嬤嬤點頭應是,倒了杯溫水餵給她喝。
「奴婢記下了,奴婢方才是一時情急說漏了嘴,可是公主,皇上他的確太過分了,頭一晚上給太后守靈,就把靈堂弄得烏煙瘴氣,還把公主氣到昏厥,太后在天有靈,一定不會放過他的。」
錦瑟心想,太后就是被他弄死的,太后若當真有靈,豈容他活到現在?
他這種瘋子,只怕厲鬼見了都要退避三舍。
曹嬤嬤又道:「皇上以前不這樣的,做皇子的時候,最聽公主和太后的話,公主走後,他也很聽太后的話,除了治理朝堂手腕硬了些,心狠了些,別的都很正常,怎麼太后前腳剛走,他後腳就瘋起來了呢?」
錦瑟苦笑,感覺喝下去的水都是苦的。
什麼病都有個潛伏期,瘋病也不是一日就得上的,以前他正常,或許只是時機不到的隱忍蟄伏,如今朝堂已穩,太后薨逝,再沒人能管得了他,他可不就發病了嗎?
曹嬤嬤越發憂心忡忡:「奴婢先前以為皇上是為了讓公主見太后一面,才急著召公主回京,如今看來,恐怕是奴婢把他想簡單了,他若一直這樣瘋下去,公主可如何是好?」
錦瑟搖頭:「我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倘若我是孤身一人,死在他手裡也沒什麼,如今有了藍玉和孩子,竟是連死的勇氣都沒有了……」
「公主快別這麼說。」曹嬤嬤放下水杯,坐在床沿,抱著她哭了起來,「好死不如賴活著,只要活著,總有辦法,公主千萬別想不開走了窄路,那樣只能讓親者痛仇者快。」
親者痛。
仇者快。
所以,宇文恕和她,如今竟是仇人的關係嗎?
錦瑟悲哀地想,他們曾經那樣的親密無間,情意相投,怎麼就淪落到反目成仇的地步了呢?
那些甜密的過往,難道都是宇文恕為了皇位做出的偽裝嗎?
他對她,就從來沒有過一分真心,沒動過一點真情嗎?
事已至此,再想這些沒有任何意義,總之宇文恕此番召她回京,就是為了報復。
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儘量保全自己,等蕭藍玉來了,再好好謀劃一番,想辦法回到南郡去。
可是,宇文恕連太后都殺了,還能讓她活著回到南郡嗎?
正想著,外面有腳步聲響起,一片明黃的袍角伴著晨曦微光出現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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