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銅鏡

  林渡在回程的路上摔了一跤。

  不是路滑，是他自己踩空了一步。當時他正爬那段石壁小路，腳下一塊碎石突然鬆了。他整個人往下滑了半米，膝蓋磕在石棱上，手掌撐在尖石上，手套直接磨穿了一個洞。他抓住旁邊一截枯藤，才沒繼續滑下去。

  等他爬到崖頂，坐在地上喘氣的時候，才發現背包拉鏈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裡面那隻從洞府里拿出來的銅鏡——他到底還是把它帶出來了——掉在腳邊的草堆里。

  林渡撿起銅鏡，用袖子擦了擦。鏡面是青灰色的，模糊得厲害，只能照出個大概的人影。他盯著鏡子裡自己那張臉，忽然覺得鏡中的人有點陌生。眼睛很黑，像被這一路的灰氣浸過。

  

  他把銅鏡塞回包里，拿出醫藥包處理傷口。膝蓋磕得不重，沒傷到骨頭，但血滲出來，把褲腿染紅了一小片。林渡用酒精沖了沖，再撒上蘇眉給的止血草粉。那粉沾到傷口上，辣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但血很快止住了。他貼上紗布，把褲腿放下來。

  重新騎上車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必須在完全天黑之前穿過那段碎石路段，進入斷界山北麓的石壁那邊。車燈亮了。燈光很白，照在前方的路上，把那些灰白的石頭照得像一地的骨頭。

  他騎得很慢。後輪電機發出低低的嗡鳴，車身在石頭路上輕輕顫著。騎到那棵灰白樹下的時候，林渡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夜幕已經漫上來了。那個用石頭壓著的小土包靜靜地躺在樹旁，像一塊舊了的補丁。

  他朝那個方向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又騎了大約四十分鐘，系統地圖顯示他已經離開絕靈淵區域，進入斷界山北麓。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林渡掏出來看，是蘇眉發來的消息。

  「回來了？」

  林渡的鼻子忽然有點酸。他回了三個字：「在路上。」

  「到雜役坊了告訴我。」

  「好。」

  他關掉手機，繼續趕路。電動車在夜色里走著，車燈把前方照出一段亮光。風從山間吹來，冷得人發緊。林渡把外套領子豎起來，身體前傾，像以前跑外賣最累的那幾年一樣，把全部力氣都用在「往前」這一件事上。

  他想起蘇眉說的「別信任何聲音」。這一路上，他耳朵里全是風。風穿過石縫，像人在低語；風颳過枯草，像有人在身後喊他的名字。好幾次他差點回頭。但他沒有。他緊緊握著車把，眼睛盯著前方那一小片被車燈照亮的路。他的手在抖，但車沒停。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的天邊慢慢亮起來，灰藍色的光重新鋪開。林渡看見雜役坊那扇木門出現在石頭路盡頭。他幾乎是憑著最後的力氣把車推到門口，然後一下子靠在牆上。木門是關著的，他伸手摸了摸門板。冰涼的，帶著露水。

  他推開門，邁回深圳的樓道里。天還沒有完全亮，樓梯間的燈壞了，他摸黑下樓。走到樓下，他看見自己的電動車，一個人孤零零地停在巷子裡。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車燈亮了。

  他跨上車，把雙肩包背在背上，慢慢騎回出租屋。

  屋裡還是老樣子。摺疊桌上有半瓶沒喝完的水，床頭貼紙還貼著。林渡把包和頭盔放在地上，脫了外套，直挺挺地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一閃一閃，像隨時會燒掉。他盯著看了一會兒，慢慢合上眼。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蘇眉：「到了沒有。」

  「到了。」林渡回。

  「早。好好睡。」

  他沒回。手機從手裡滑下去，落在被子上。他睡著前想的最後一件事，是那棵灰白樹下的土，很硬。非常硬。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