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聽雪居
林渡到聽雪居的時候,院門關著。
他在門外站了幾秒。這地方他來過不少回,幾乎每次門都是開著的,蘇眉要麼在院子裡那棵花樹下站著,要麼在靈植園蹲著,總有一個確切的去處。今天門關得嚴嚴實實,牆頭的藍花在風裡晃,像在替他張望。
林渡抬手想敲,又放下了。他繞到院牆西側,那裡有道半人高的石台,以前送東西時蘇眉讓他放在那兒過。石台上面空著,落了兩片花瓣。他把帆布袋放到石台上,往後退了半步。
「東西放這兒了。」他聲音不大,像是說給門聽的。
院門在這時候開了條縫。蘇眉的手從裡面伸出來,把門拉到半開。她站在門後,還是那件灰白窄袖衫,頭髮沒挽,散散地披在肩後,臉色很淡,看林渡的眼神像隔著一層水。
「進來。」她側開身。
林渡提起袋子,跨進院子。院裡的花樹還是老樣子,滿地的淡藍花瓣被風吹成一小堆一小堆。石桌上有隻白瓷杯,杯底只剩一口涼茶,旁邊攤著本舊冊子,紙頁泛黃,邊角捲起。
蘇眉走到石桌邊坐下,也沒看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今天怎麼沒折花。」
「你不喜歡。」林渡把帆布袋放在石桌腳邊,站在那兒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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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眉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說不上是什麼表情。她伸手把舊冊子合上,推到一邊,給林渡騰出半張桌面。
「坐吧。我沒事。」
林渡坐下。塑料凳子讓他坐得有點不踏實,這院子裡什麼都舊,就這張凳子突兀,像從凡間硬塞進來的。他掃了一眼那本冊子,封面上沒字,倒是有幾道被反覆翻動留下的摺痕。
「你想問什麼。」蘇眉看著他的眼睛,「從進門開始就憋著。」
林渡也不繞:「王婆婆說你昨晚在靈植園待到很晚。今天又沒下單,也沒回系統消息。我過來看看,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仙人不生病。」
「你還沒成仙。」林渡把這話原樣還給她,「走之前說的。我沒忘。」
蘇眉沒接話。她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涼茶已經沒味兒了,她皺了皺眉,放下。
「我昨晚去看了一株種了六十年的白芷。根部開始發黑,葉子還沒敗,但根已經死了。」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遠的事,「這樣的東西,靈植園裡越來越多了。根死葉活的,表面看著還成,其實全爛在底下。」
林渡聽完沒說話。他彎腰從帆布袋裡摸出一個透明的塑料瓶子,就是這次從凡間帶過來的,擰開蓋遞過去。
「喝點乾淨的。涼的。」
蘇眉接過來,沒喝,只把瓶子握在手裡轉了一下。「你每次來都帶些沒用的。奶茶、黃瓜、塑料瓶。」她勾了勾嘴角,「也不知道誰慣的。」
「你就說用不用得上吧。」林渡笑了一下,「塑料瓶可以剪開當花盆。你那靈田裡,有幾種草需要分根,我看你老用瓷碗,口太淺。這個剪一半,剛好。」
蘇眉低頭看手裡的瓶子,不說話。
林渡也不催。他抬頭看那棵花樹。淡藍色的花已經開到尾聲了,枝頭稀疏,風一過,又飄下幾片來。
「這樹叫什麼?」
「望春。」蘇眉說,「每年這時候開。花期短,也就十幾天的光景。開完就謝,葉子不剩幾片。」她頓了頓,「它以前開得比這多。滿院子都是,地上厚厚一層,踩上去像雪。」
「現在呢?」
「今年還算是好的。」蘇眉笑了一下,聲音發澀,「往年這季節,王婆婆都要拿花瓣曬乾做香囊。去年說花瓣太少了,連一個香囊都湊不齊。今年勉強能裝兩三個吧。」
林渡想說些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輕了。他見過的「衰敗」,是城中村樓下那排沒人收的快遞櫃,是平台一刀切之後冷冰冰的帳號頁面。這些東西跟一株活活枯死的靈植比,根本不算什麼。可他懂蘇眉說的「根死葉活」。那種感受,送外賣第五年的時候,他也有過。人還在跑,心已經涼了。
「我明天去找王二火拿白茅根。」林渡站起來,「你這裡,我一樣一樣送。靈植園缺什麼,你寫清單。藥我運不來的,我去談。談不攏的,我想別的路。總之不會讓那株白芷白死。」
蘇眉也站起來了。她把塑料瓶放在石桌上,瓶里的水晃了一下,濺出一滴,在深灰色的桌面上慢慢洇開。
「你不欠這裡什麼。」她看著林渡,語氣忽然認真起來,「你只是個送外賣的。」
「那你說錯了。」林渡背起帆布袋,「我現在是個開商鋪的。」
他朝院門走去,走到門口又回頭:「你那杯涼茶倒了。塑料瓶我給你留著,明早起來換點溫水喝。你們仙界的水太寒,你手腳都是冰的。」
蘇眉怔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林渡跨出院門,木頭門的輪廓還落在地上,太陽光把整條石頭路照得發白。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蘇眉還站在花樹底下。那陣風從背後追過來,帶著望春花瓣的味道,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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