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後一單

  林渡被平台優化了。

  說得好聽叫優化，說得難聽就是帳號被停了。站長在電話里支支吾吾了半分鐘，最後擠出來一句：「林哥，系統判定你接單行為異常，先休息幾天。」

  林渡沒追問。追了五年，他早就明白了。什麼叫系統判定，什麼叫異常，解釋權從來不在他手裡。他見過有人因為拒絕超時申訴被扣分，見過有人雨天摔斷了胳膊，客服還問「那你什麼時候能恢復接單」。

  他從下午跑到晚上，手機屏幕上的接單界面突然灰了。沒有紅字警告，沒有人工電話，只有一個冷冰冰的「帳號狀態異常」。

  五年的活計，一句話就沒了。

  林渡坐在路邊花壇上，電動車的後輪還在滴水。下午剛下過一陣雨，地上濕漉漉的，空氣里都是潮氣。他把頭盔摘下來，擱在車座上，手指頭一下一下敲著手機邊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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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今年二十八，在深圳送了五年外賣，住過五個出租屋，換了三輛電動車，單量加起來三萬兩千多單。摔過四次，被偷過兩回餐，差評數過百，但準時率全站前十。這些數字他不用看系統，自己就能背出來。

  現在它們全都不算數了。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重新把手機卡回支架。接單界面已經不能接了，但訂單池裡還飄著十幾單沒人要的單。最遠的一單在老城區，七棟501，距離七公里，配送費十二塊五，備註欄寫著三個字：「要快。」

  林渡接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接。可能就是想再跑一單，把今天跑完。他騎車拐上深南大道，路燈還沒亮全，天是青灰色的，像一塊沒擦乾淨的玻璃。

  老城區那片全是舊樓，巷子窄，導航一進去就亂跳。林渡把車停在巷口，背著外賣箱往裡走。巷子兩側的樓牆被雨水泡得發黑，空調外機還在滴水，滴在肩膀上涼絲絲的。他抬頭找樓號，七棟在倒數第二棟，六層，沒電梯。

  林渡一口氣爬上五樓，膝蓋有點發酸。平時他不會這樣，今天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是那種從心裡泛上來的沒勁。他在五樓半的拐角停了一下，彎腰撐著膝蓋喘氣。

  然後他聞到了香火味。

  很濃。像廟裡那種，混在潮氣里，有點發甜。他抬頭看了一眼上方，六樓的聲控燈剛好滅了，黑漆漆的。他跺了一下腳，燈又亮起來，白光慘白慘白的。

  他繼續往上走。

  六樓。501。林渡按了一下門鈴，沒響。他抬手敲門，指節剛碰到鐵門，門就從裡面開了。

  門裡站著一個老頭。青灰色的道袍，頭髮花白，臉瘦，顴骨高，一雙眼睛亮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他看林渡的眼神很平靜，像在確認來的人對不對。

  「你的外賣。」林渡把袋子遞過去，「十二塊五。」

  老頭沒接袋子。他從袖子裡摸出什麼東西，往前遞過來。林渡下意識伸手去接，一塊涼得發冰的東西落進他手心。

  是一枚銅錢。

  灰撲撲的，邊緣磨損得厲害，正反面都看不清花紋。一股涼意從掌心往手腕里鑽，像握了一塊從冰櫃裡拿出來的鐵。

  「這什麼？」林渡問。

  「你的。」老頭說，「以後不用收錢了。」

  林渡還想說話，銅錢突然熱起來。燙得他差點甩出去。可銅錢像粘在肉上似的，怎麼甩都甩不掉。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掌心發紅，然後整個樓道像被人猛地拽了一把，燈光全滅了。不是斷電，是整個空間在晃，像坐在急剎車的地鐵上，五臟六腑都在往前沖。

  等一切穩下來，林渡發現自己還站在樓道里。燈還是那個白慘慘的聲控燈，空氣里的香火味淡了。502防盜門旁邊的牆上，多了一道木門。

  舊木頭門，門板歪斜，合頁生鏽，正上方釘著一塊木板，歪歪扭扭寫著七個紅字：

  第八洞天·雜役坊。

  林渡看看門，又看看老頭。

  「我是不是剛才雨淋多了，腦子進水了？」他問。

  老頭沒理他。老頭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塊玉片，塞進他手裡。玉片上有細密的刻痕，涼颼颼的。

  「第一單。」老頭說，「三炷香內，把這個送到502。」

  說完，老頭退回501，門在他面前關上了。

  林渡站在門口，左右看了看。樓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手機震了，他掏出來，屏幕亮著，外賣APP還開著，可界面已經變了。訂單欄里原來的「老城區七棟501」不見了，變成了這樣一行字：

  【仙途系統已激活】

  【當前任務：仙門雜役·第一單】

  【送達地址：落霞峰·真傳弟子洞府（502）】

  【時限：三炷香】

  【備註：超時差評，不予結算。】

  林渡盯著屏幕。他懷疑這是平台新出的什麼整人活動，說不定哪個被他拒過單的站長正在攝像頭後面偷著樂。可這銅錢的熱度還在，掌心裡像含著一顆剛剝出來的水煮蛋。

  他走到502門口，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

  林渡看了看旁邊牆上那道木頭門。他心想，我要是不管這單，直接走會怎麼樣。

  他剛往樓梯口邁了一步，手機又震了。

  【系統警告：接單後拒絕配送，觸發懲罰機制。將扣除人間功德500點。當前功德：3721點。】

  「什麼玩意兒。」林渡說。

  他回到502門前，又敲了敲。

  還是沒人。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限。三炷香，系統旁邊有個小小的進度條，已經燒了一小截。他點開系統自帶的地圖，上面標著「502」的位置就在「第八洞天雜役坊」隔壁，但地圖顯示中間隔了一道牆，過不去。

  「你的意思是，我該走那道門。」他沖手機說了一句。手機沒理他。

  林渡深吸一口氣，走到牆邊的木頭門前，伸手推了一下。

  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後是一條石頭路，兩側生滿雜草，遠處霧氣蒙蒙的，空氣清涼濕潤，帶著一股草腥味。林渡回頭看了一眼，深圳的巷子還在他身後，空調外機還在滴水，樓下還有電瓶車喇叭聲。

  他又看了看手機地圖。代表他的小藍點，一半在門這邊，一半在門那邊。

  「行。」他小聲說，「這一單，我送。」

  他背著外賣箱，邁過門檻。腳剛落定，身後深圳的人聲、車聲、滴水聲，像被一隻手齊齊掐斷。掌心那枚銅錢又燙了一下，燙得像在催——這一步邁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