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合軀怪物

  「老爺睡了麼?」

  看見青煙回來,江焰招招手,壓低聲音問。

  「剛剛睡下。」

  青煙眉頭緊蹙,猶豫得像腳下生了根:

  「您真的要去?老爺若知道,怕不是幾百鞭子能消氣的。」

  「我難道不懂?」

  江焰眼神微沉,揮手像揮開一層顧慮:

  「我就是想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憑什麼江瀾能進,我就不能。」

  「行了,你怕就先回去。」

  青煙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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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上,他攪著的胭脂綠一點點褪成透明。江焰滿意點頭,將流質傾進方形瓷盆,盆底赫然壓著先前拓下的紙。

  流質浸透紙頁,紙又一點點化開,附著其上的掌紋卻反過來咬住流質,漸次清晰。

  「少爺,您還懂這個?」

  青煙瞠目結舌,圍著瓷盆探頭探腦:

  「它會變成一隻『手膜』麼?」

  「嗯。」

  江焰神情淡淡的,朝青煙身後抬了抬下巴:

  「把那個藥倒進去。」

  藥汁入盆的一瞬,他指間那盞涼水也同時傾下。

  半炷香後,江焰伸指戳了戳,觸到滿意的凝度,才將瓷盆里那方凝塊整個倒出。

  他一點點剔掉外層的膠質,露出裡頭一隻完整的『手掌』,掌紋清晰可見,像被人用刀一下一下刻進命里。

  隨後,他把整隻『手』置入熱水,端起盆便往外走。

  「少爺,屬下來端吧。」

  江焰停步看他:

  「你不是害怕?」

  「屬下不是害怕,是怕您再被罰。」

  青煙搶過熱水盆,腳下飛快:

  「快點吧少爺,待會涼了,又得回來取熱水。」

  兩人一前一後,很快到了右密室門口。

  「試試水溫。」

  青煙探手進去:

  「有些涼。」

  江焰拔開水袋,將燙水緩緩注入:

  「稍等片刻。」

  再惟妙惟肖,假手終究是假的,哪有真手的質感與溫度。青煙心裡剛轉過這個念頭,只聽「咔」的一聲輕響,石門應聲而開。他整個人僵住:


  「還真行?」

  江焰得意地挑起眉梢,抬手擰了把他的臉頰:

  「都說了,你家少爺不打無準備的仗。走吧。」

  門內臭氣撲面。

  青煙死死捏著鼻子:

  「少爺,好臭。跟左密室里那黑色流質有的一拼。」

  江焰在鼻尖揮了一下,屏息而入。

  一條長甬道直直通向最後區域,兩側只有幾盞燭火,竟無一間備用屋子。江焰心裡的好奇被燭火烘得發燙——

  裡面定然放著極要緊的東西,緊要到不必留退路,像左密室那樣兩邊備屋的,反倒算不上核心。

  越近盡頭,涼意越往骨頭裡鑽。江焰搓了搓手臂:

  「我怎麼覺得涼颼颼的……」

  青煙回頭:

  「屬下覺得還好。許是您近來受傷太勤,底子差了。」

  話音未落,他一轉頭,正撞見大片紅得發暗的石蒜花,以及花叢中央那口顯眼的冰棺。

  「少……少……少爺,有死人啊。」

  「什麼?」

  江焰快走幾步,室內景象讓他頭皮一麻,不自覺退了半步。

  「石蒜花。書上說,這東西長在陰陽交界處。」

  他咽了口唾沫,語氣艱澀:

  「只有人臨死前,才會看見它……」

  「少爺,您別說了,怪滲人的。」

  尤其配上一口冰棺,更是駭人的緊。

  「走,過去看看。」

  江焰推了把青煙:

  「我瞧著裡面,像是有人。」

  到底是從小廝殺出來的。青煙起先只覺難以置信,真確認了這物什存在,懼意反倒退了。他唯一怕的,是事後被青崖清算。

  可見江焰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眼神,他心底嘆了口氣,一咬牙,大著膽子跨上石蒜間留出的小路。

  兩人站定棺前。青煙把詢問的目光遞過去,江焰堅定點頭。

  那棺蓋看著輕飄,青煙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沒能推動分毫。

  「少爺……推不動哇。」

  「慫出屎了你。」

  江焰嫌棄瞥他一眼,繞到另一側,抬手扣住棺沿,猛一用力——

  棺蓋紋絲不動。

  「欸?欸?我就不信了。欸?!」


  他看向青煙:

  「我數一二三,一起推。一,二,三——」

  沉響過後,仍是死寂。

  「沒鎖孔,沒榫眼,也沒有機關。」

  江焰圍著冰棺找了不下三遍,掌心被寒氣咬得發白:

  「為什麼推不開?」

  倒是趴在棺側的青煙先有了發現:

  「少爺,這裡面……好像是個女人。」

  「女人?」

  江焰把臉貼上冰棺,透過繚繞白霧拼命搜尋。可任他如何瞪眼,都只能看見一抹藍色裙角,和一雙樹皮般交疊在腹前的手。

  「是個老嫗。」

  白煙在棺內遊走,頭部位置一點點露出真容。江焰眼裡燒起窺視欲,激動與驚駭絞在一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啪嗒」一聲脆響。兩人皆以為對方誤打誤撞開了棺,不約而同抬眼。

  入口處不知何時立了個人,滿身冰冷殺意,像一柄已經出鞘的刀,將二人釘在原地。

  ——

  後山,怪物圈養地。

  宋盡夏撒丫子跑得比陶也還快:

  「你不是說它們不攻擊人?那現在是在做什麼?玩遊戲?」

  「外頭那隻確實不攻擊人,我哪知道這裡的會攻擊人?」

  陶也指尖連彈,幾枚石子打在怪物腦袋上,稍稍拖住追勢。他略一頓,彎腰又拾了幾枚塞給宋盡夏:

  「不用跑了。」

  夜風掀起他的紅袍,他站定原地,正面迎上撲來的怪物。

  「咻——」

  一枚石子再次射中先前一擊之處,精準得幾乎摞在同一個點上。那腦袋晃了晃,竟慢慢癟下去;其餘兩顆頭則此消彼長,倏然豐盈。

  「弱點在腦袋上。」

  「我用不來石子。」

  宋盡夏把石子丟還給他,順手薅下一把樹葉:

  「這個順手。」

  兩人一個遠攻,一個近削,配合得竟像練過千百遍。怪物接連倒下,直到最後一頭軟趴趴癱在泥里,兩人才同時鬆了口氣。

  「你進步很大,悟性也高。針對性練上幾年,未必不能成高手。」

  陶也不吝誇讚。

  宋盡夏挑眉,嘴角翹起:

  「多謝誇獎。不過,你確定這些跟看守禁園的是同一種東西?怎麼這麼凶?」


  「當然。它們的心跳很獨特,所以我沒見黑影真容,也能斷定那不是人。」

  陶也蹲下身,摺扇剛要搭上怪物軀體,又頓住,改撿一截枯枝撥了兩下:

  「只是這東西怪得很,先會偽裝,等我們近身再出手。我猜是馴化失敗的殘次品,丟在這兒任其自生自滅。」

  話音剛落,地上死透的軀體忽然齊齊一顫,朝同一個方向蠕動,最後猛地堆砌到一處,瘋狂翻攪。

  陶也臉色大變,警惕後退,反手抓住宋盡夏手腕轉身就跑。

  「跑什麼?」

  「那東西沒死!又起來了!」

  說話間,怪物已合成一座足有三人高的歪樓:數條胳膊腿插在瘦弱軀幹上,幾十顆沒有五官的盤子腦袋擠在肩頭,彼此推擠,咯吱作響。

  詭異,又驚悚。

  「我的媽呀——這什麼玩意?」

  宋盡夏渾身一激靈,反客為主拽住陶也,不要命地往前狂奔。

  「嘎——嘎——嘎——」

  怪物的嗓音亢奮得像鏽刀刮鍋,直往兩人腦海里灌。本已困頓的精神被這一激,反倒異常清醒。

  「這麼跑不是辦法,得想法子徹底弄死它。」

  陶也回身擲石,這回石子落上去,只像雨點砸皮鼓。

  兩人不敢停,雙腿灌鉛,也不知閃躲了多久。身後怪物像不知疲憊,始終緊咬不放。

  距離一寸寸縮短,長爪猛地探來,眼看就要搭上宋盡夏腰側。陶也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推開:

  「快跑!」

  他自己卻閃身躍上樹,指尖石子連發,盡數釘向怪物,引它回頭。

  可那怪物像會挑軟的捏,不顧陶也挑釁,直直追著宋盡夏去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她腿軟就算了,還偏偏踩進一個坑,整個人往前撲倒。怪物瞬息趕至身後,長手高舉,重重抓落。

  絕望轟然砸下。宋盡夏死死閉眼,等那一下疼痛。

  不,她不甘心——

  她還沒救出宋盡歡,還沒找到殺害父母的仇人。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落下。

  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一點不耐煩,也帶一點她此刻聽來近乎救命的痞氣:

  「還不起來?等我拉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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