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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記得

  下午,太陽沒有那麼烈了,歐陽和楚天舒出了門,坐公交車,往太湖去。

  車上人不多,歐陽靠窗坐,他坐在她旁邊。窗外的風灌進來,吹起歐陽的髮絲,在風裡輕輕飄蕩。她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側過頭,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路,那些熟悉的樹,那些熟悉的房子,一晃一晃地往後退著,像是時光在倒流。

  「上次來的時候,櫻花還沒落完。」

  楚天舒坐在旁邊。

  「是啊,上次來的時候,櫻花還在開。」

  歐陽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楚天舒。

  楚天舒沒有看她,看著前方,像是在回想什麼。

  「風一吹,花瓣就落下來,落在水面上,漂著。你站在樹下面,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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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那裡,看著楚天舒,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記得那天,她確實站在櫻花樹下看了很久。但她不記得她跟楚天舒說過她看了很久。她只是站在那裡看,楚天舒站在旁邊,也沒有問她,也沒有催她,就那麼安靜地等著。她以為楚天舒沒有注意她,以為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但她沒有想到,他看見了。他看見了她在看櫻花,看見了她在樹下面站了很久,看見了花瓣落在水面上,漂著。他把這些畫面,都記在了心裡,一個字也沒有說,但一個字也沒有忘。

  她坐在那裡,看著楚天舒,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暖暖的,脹脹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慢慢地膨脹開來,撐得滿滿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心裡有些不甘心,又試著問了一句:

  「那你還記得,上次我們還看到了什麼?」

  楚天舒想了想。

  「一隻白鷺。」

  歐陽愣了一下,是真的愣住了。

  她以為楚天舒記得櫻花的事,已經夠讓她意外了,但她沒有想到,楚天舒連白鷺都記得。那天,確實有一隻白鷺,從湖面上飛過,飛得很低,翅膀擦著水面,劃出一道細細的水痕。她當時指著那隻白鷺,「你看,白鷺」,楚天舒看了一眼,「嗯」,然後就沒有再說什麼了。

  她以為楚天舒早就忘了。但楚天舒沒有。他記得。

  她坐在那裡,看著楚天舒,心裡想,這個人,到底還記住了多少她說過的話、做過的事?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還記得,那天我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衣服嗎?」

  楚天舒想了想,沒有說話。


  歐陽心裡鬆了一口氣——還好,也不是什麼都記得,不然也太嚇人了。

  但就在她剛松完這口氣的時候,楚天舒忽然說:

  「藍色。」

  她坐在那裡,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那天,她穿的是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是她衣櫃裡最舊的一件,領口有點泛白了,但穿著很舒服。她以為楚天舒不會注意到這種細節的——在工廠里,楚天舒每天看到的都是藍色的工作服,藍色的帽子,藍色的手套,他應該早就對藍色麻木了。

  但楚天舒記得。他記得她穿的是藍色。

  她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楚天舒,你這個人,真的很可怕。」

  楚天舒轉過頭,看著她,「什麼可怕?」

  她說:「你什麼都記得。」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

  歐陽看著楚天舒的眼睛。

  「你是不是,每次我說過的話,你都記得?」

  楚天舒想了想。

  「也不是全部。」

  「那什麼樣的,你會記得?」

  楚天舒盯著她,停了停。

  「你說的,我都會記得。」

  她坐在那裡,聽到這句話,喉嚨發緊,眼眶發酸,趕緊轉過頭,看向窗外,假裝在看風景。

  窗外,太湖的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遠遠的,和水天相接的地方,是一片淡淡的藍。歐陽看著那片水,心裡覺得,那片水,和上次來的時候,不一樣了。不是因為季節變了,不是因為櫻花謝了,不是因為水面上沒有白鷺飛過。是因為,她心裡不一樣了。

  上次來,她站在湖邊,看著這片水,心裡想的是——這片水,真好看,但她不知道,她還能看多久。

  這一次,她停在湖邊,看著這片水,心裡想的是——這片水,是她的水。她在這裡,有了一個家。她在這裡,有了一個人。那個人,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

  歐陽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地說:

  「楚天舒。」

  楚天舒看著她。

  歐陽沒有回頭,看著窗外。

  「停車的時候,叫我一聲。」

  他愣了一下,說:「好。」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往太湖的方向開去。

  到了太湖,兩個人下了車,沿著湖邊,慢慢地走著。


  午後的太陽,斜斜地照著,在湖面上,鋪了一層碎碎的金光,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風一吹,那些碎金子就晃動著,閃爍著,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湖邊的柳樹,已經綠透了,長長的柳條垂下來,在風裡,輕輕地擺著,像是少女的長髮,在風裡,輕輕地飄著。

  歐陽走在前面,他走在後面,兩個人的影子,在斜陽里,拉得很長很長,靠在湖邊的小路上,有時候靠在一起,有時候分開,像是兩個在跳舞的人,跳著一支很慢很慢的舞。

  歐陽走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蹲在路邊,看著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紫色的,小小的,在草叢裡,開著,風一吹,就輕輕地晃著,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站在旁邊的楚天舒。

  「你看,這朵花,真好看。」

  楚天舒蹲下來,看了看那朵花。

  「嗯,好看。」

  歐陽看著楚天舒。

  「你知道它叫什麼名字嗎?」

  楚天舒看了看。

  「不知道。」

  歐陽笑了。

  「我也不知道。」

  她說完,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繼續往前走,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看著楚天舒。

  「但沒關係,下次來的時候,我們還來看它。」

  楚天舒站在那裡,看著歐陽,點了點頭。

  「好。」

  兩個人,沿著湖邊,走了很久,走累了,就在湖邊的一張長椅上坐下來,看著湖面,安安靜靜地坐著,誰也沒有說話,但誰也沒有覺得尷尬。

  湖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水草的氣息和淡淡的泥土味,吹在臉上,很舒服。她坐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山,近處的水,看著那些在水面上低飛的水鳥,看著那些在風裡搖曳的蘆葦,心裡覺得,這個下午,真好。

  她坐了一會兒,忽然靠在楚天舒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楚天舒愣了一下,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放鬆了下來。他沒有動,讓歐陽靠著,讓她安靜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像是一隻歇息的鳥,找到了一個安全的枝頭,可以安心地閉上眼睛。

  歐陽靠在楚天舒的肩膀上,閉著眼睛,感受著湖風吹在臉上的感覺,聽著湖水拍打岸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著拍子,唱著歌。她靠著楚天舒的肩膀,覺得他的肩膀,很寬,很穩,靠在上面,很安心。

  她靠在楚天舒的肩膀上,閉著眼睛。

  「楚天舒。」


  楚天舒低著頭,看著她。

  「嗯。」

  歐陽沒有睜開眼,輕輕地說:

  「謝謝你。」

  他問:「謝什麼?」

  「謝謝你,記得那麼多。」

  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不用謝。」

  歐陽靠在楚天舒的肩膀上,嘴角,是彎著的。

  從太湖回來,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順路,在菜市場買了點菜。楚天舒提著一袋子菜,歐陽走在她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腳步很齊,你一步,我一步,像是有人在打著拍子,嗒嗒嗒嗒的,在暮色里,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楚天舒系上圍裙,進了廚房。歐陽換了衣服,也走進廚房,站在楚天舒旁邊。

  「我來幫你。」

  他正在洗菜,聽到歐陽的話,沒有回頭。

  「你把碗筷擺好就行。」

  她站在楚天舒旁邊,看著楚天舒洗菜的樣子,看著楚天舒低著頭,認真地洗著那片葉子,一片一片地洗,洗得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看了一會兒,沒有走,而是站在楚天舒旁邊,伸手,從水槽里拿起一根黃瓜,也開始洗。

  兩個人,站在水槽前面,一個洗菜,一個洗黃瓜,水龍頭嘩嘩地響著,水從指縫間流過,涼涼的,滑滑的。

  歐陽洗著洗著,忽然說:

  「楚天舒,你今天在車上的時候,嚇到我了。」

  楚天舒問:「什麼?」

  她說:「你什麼都記得。我穿什麼顏色的衣服,你記得。我看了多久的櫻花,你記得。我看到的白鷺,你也記得。」

  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

  「也不是什麼都記得。」

  她問:「那你記不住什麼?」

  楚天舒想了想。

  「我記不住,你什麼時候,會不開心。」

  歐陽手裡洗著的黃瓜,停了一下。

  她置身那裡,低著頭,看著手裡的黃瓜,水龍頭還在嘩嘩地響著,水從她的指縫間流過,但她的動作,頓住了。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你不用擔心這個。」

  楚天舒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抬起頭,看著楚天舒,笑了一下,說:

  「我在你身邊,每一天,都很開心。」


  他站在那裡,看著歐陽,沒有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晚飯,做得簡單。一盤清炒黃瓜,一盤西紅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湯,簡簡單單的,但兩個人坐在桌前,面對著面,吃得很香。歐陽吃了一口黃瓜,說「有點咸了」,他說「下次少放點鹽」,她說「也不要太淡」,他說「那下次,你放鹽」,歐陽笑了,說「好」。

  吃完飯,歐陽收拾碗筷,楚天舒擦桌子,兩個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不用說話,就知道對方要做什麼。她端著碗走進廚房,楚天舒跟在後面,接過歐陽手裡的碗,放在水槽里,擰開水龍頭,開始洗碗。她站在楚天舒旁邊,拿起楚天舒洗好的碗,用干布擦乾,放在瀝水架上。

  洗完了碗,擦好了桌子,兩個人坐在客廳里。

  窗開著,晚風吹進來,帶著陽台上梔子花的香氣,淡淡的,甜甜的,在屋子裡,慢慢地散開,像是一陣若有若無的音樂,在空氣里,輕輕地飄著。窗簾,在風裡,輕輕地飄著,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是一層薄薄的銀霜,安安靜靜的。

  她坐在沙發上,楚天舒坐在她旁邊。

  歐陽靠著沙發,看著窗外那些隱隱約約的燈光,在夜色里,像是遠方的星星,安安靜靜地亮著。她看著那些燈光,覺得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像是有兩隻無形的手,在輕輕地按著她的眼皮,一點一點地,往下按著。

  她的頭,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歐陽努力地睜了睜眼,想打起精神,但眼皮太重了,像是被什麼東西黏住了一樣,怎麼也睜不開。她的頭,一下一下地點著,像是在打瞌睡的小雞,又像是在跟著什麼節奏,慢慢地,晃著。

  楚天舒看到了,沒有說話,輕輕地放下手裡的東西,然後,慢慢地,伸出手,把歐陽的頭,輕輕地,撥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歐陽的頭,落在了楚天舒的肩膀上,像是一顆種子,落進了土裡,安穩了。

  她沒有醒,只是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在楚天舒的肩膀上,輕輕地蹭了蹭,然後,繼續睡。她的呼吸,慢慢地變得均勻,變得綿長,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一隻安靜的小貓,蜷縮在楚天舒的身邊,安心地睡著了。

  楚天舒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怕一動,歐陽就會醒。他怕一動,這個畫面,就會被打破。他怕一動,這個晚上,就會像夢一樣,醒來就不見了。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讓歐陽靠著,讓她安靜地睡著。

  晚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動著窗簾,窗簾在風裡,輕輕地飄著,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楚天舒身上,落在歐陽臉上,在歐陽的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銀光。


  楚天舒側過頭,看著歐陽。

  在昏暗的光線里,歐陽的臉,很安靜,很柔和,睫毛長長地垂著,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輕輕地顫著,像是一隻安靜棲息的小蝴蝶,翅膀微微地張著,隨時都會飛走的樣子。她的嘴唇,微微地張著,呼吸很輕,很勻,像是睡著了的嬰兒,毫無防備地,把自己完全交給了這個夜晚,交給了這個肩膀。

  楚天舒看著歐陽,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地,伸出手,把歐陽臉上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動作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動一隻正在休息的蝴蝶,怕她一下子,就醒了。

  歐陽沒有醒。

  楚天舒看著歐陽,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窗外那些星星點點的燈光,安安靜靜地坐著,讓這個夜晚,慢慢地,流淌過去。

  他忽然覺得,這個晚上,這個畫面,他想記住一輩子。

  記住歐陽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記住歐陽呼吸的節奏,記住歐陽睫毛在月光里顫動的樣子,記住梔子花的香氣,記住晚風吹在臉上的感覺,記住這個夜晚的所有細節,一個也不漏。

  他想記住,有一天,等到他們很老很老的時候,他還能記得,這個晚上,歐陽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得那麼安穩,那麼安心。

  窗外的月光,一點一點地移動著。

  但楚天舒的心裡,很暖,很亮。

  因為他知道,明天早上,歐陽醒來的時候,還會看到他。

  而他,也會看到歐陽。

  這就夠了。

  但楚天舒沒有想到的是——

  明天早上,歐陽醒來的時候,會做一件讓他意想不到的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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