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新晨
第二天早上,歐陽是被鳥叫醒的。
不是鬧鐘,不是楚天舒的聲音,是窗外的鳥叫聲。嘰嘰喳喳的,在窗台上,跳來跳去,叫得歡快得很,像是在互相說著什麼高興的事。歐陽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里擠了進來,細細的,亮亮的,像是一根金色的線,落在枕頭上,落在地板上,落在白色的牆壁上,整間屋子,都是亮的。
歐陽躺了一會兒,沒有馬上起來,就那麼躺著,聽著窗外的鳥叫,聽著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汽車喇叭聲和自行車的鈴鐺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遠遠近近的,熱熱鬧鬧的,但又不會讓人覺得吵,反而讓人覺得,這個早晨,是活的,是有生氣的。
歐陽躺在那裡,心裡覺得,這個早晨,真好。
歐陽翻了個身,想再眯一會兒,但一翻身,手臂往旁邊伸了一下,落空了。
歐陽愣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又伸手摸了摸旁邊的位置——空的,涼的,連一點餘溫都沒有了。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睡意一下子散了大半。歐陽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屋裡,楚天舒的外套不在衣架上,拖鞋也不在床邊。
歐陽坐在床上,愣了一會兒。去哪兒了?這麼早,天剛亮沒多久,楚天舒能去哪兒呢?她腦子裡閃過幾個念頭——去買早點了?去院子裡看那棵桂花樹了?還是——歐陽想起昨天晚上在陽台上,楚天舒說「明天還來做飯嗎」,楚天舒說」來」。她內心深處想,楚天舒不會是,已經在廚房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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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下了床,披了一件外套,走出臥房。客廳里,安安靜靜的,也沒有人。她又走了幾步,走到廚房門口,探頭一看——楚天舒站在那裡,站在灶前,正在煮東西。
晨曦的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斜斜的,軟軟的,像是一層薄薄的金紗,鋪在他身上,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舊襯衫,袖口的扣子沒有扣,鬆鬆地挽到肘彎,露出結實的小臂,腰上繫著那條歐陽昨天才買的圍裙,藍白格子的,系在他身上,有點小,看著楚天舒彎腰攪粥的樣子,竟有點好笑。楚天舒低著頭,正在用勺子慢慢地攪著鍋里的東西,動作很慢,很專注,像是在做什麼要緊的事,又像是在想什麼心事,勺子攪動的節奏,不緊不慢的,一圈,一圈,像是在畫著什麼看不見的圓。
歐陽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楚天舒,沒有出聲。
廚房裡很安靜,只有灶火的聲音,和鍋里咕嘟咕嘟的冒泡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灶台上,照在那些瓶瓶罐罐上,照在白色的蒸汽上,那些蒸汽,在陽光里,像是一團一團白色的、透明的霧,慢慢地升起來,散開,又升起來,又散開,帶著一股米香,暖暖的,甜甜的,飄滿了整個廚房。
歐陽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白色的蒸汽,在陽光里慢慢地飄著,散著,心裡忽然覺得很安靜。
歐陽從來沒有見過楚天舒做早飯的樣子。她知道楚天舒會修機器,會在工廠里跟那些鐵疙瘩打交道,會捅水管,會做酸菜魚,但歐陽從來沒有想過,楚天舒還會做早飯,而且做得這麼認真,這麼耐心。她看著楚天舒站在灶前、繫著那條有點小的圍裙、在晨光里慢慢攪粥的樣子,心裡忽然覺得,這個人,和她以前認識的那些人,都不一樣。那些人是把日子過出來的,楚天舒是把日子,一點一點煮出來的。
歐陽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怕驚動了什麼:
「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他聽到歐陽的聲音,轉過頭,看到她站在廚房門口,披著一件薄薄的外套,頭髮亂蓬蓬的,還沒有梳,有幾縷頭髮翹在耳邊,睡眼惺忪的,站在晨光里,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勁兒。
他看著歐陽,愣了一秒。
「六點。」
歐陽愣了一下,「六點?現在才幾點?」
楚天舒說:「七點。」
歐陽站在門口,算了算,他已經起來一個小時了。她心間動了一下,一個小時,楚天舒一個人,在廚房裡,安安靜靜地煮了一個小時的粥。歐陽問:
「你起來那麼早幹什麼?」
楚天舒說:「煮粥。」
歐陽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往鍋里看了看。鍋里的粥,已經煮得很稠了,米粒都煮開了花,一朵一朵的,白花花的,在鍋里翻滾著,冒著熱氣,上面還飄著幾顆紅棗和桂圓,紅紅白白的,在白色的米湯里翻滾著,像是一顆一顆小小的寶石,看著就讓人心裡覺得暖。那股甜絲絲的香氣,混著米香,鑽進鼻子裡,她駐足在鍋邊,覺得整個人的胃,都被喚醒了。
歐陽看著那鍋粥,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買的紅棗和桂圓?」
楚天舒說:「昨天回來的路上。」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那鍋粥,沒有馬上接話。她心間在想——昨天晚上,他們在陽台上看夜色,楚天舒站在她旁邊,什麼也沒有說,但那個時候,他心裡已經想好了,今天早上,要給她煮什麼粥了。楚天舒在回來的路上,拐去店裡,買了紅棗和桂圓,裝在口袋裡,帶回來。今天早上,天還沒亮透,楚天舒就起來了,一個人站在廚房裡,系上圍裙,洗米,泡紅棗,開火,慢慢地煮,慢慢地攪,煮了整整一個小時。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那鍋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楚天舒。」
他看著歐陽。
歐陽沒有看他,看著那鍋粥,看著那些在米湯里翻滾的紅棗和桂圓。
「你這個人,真的很會過日子。」
楚天舒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她會這麼說,低下頭,用勺子攪了攪鍋里的粥。
「煮粥,不難」
歐陽說:「我不是說煮粥。」
楚天舒看著歐陽,問:「那你說什麼?」
歐陽想了想,「我是說,你心裡,總是裝著別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為了你自己。」
楚天舒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勺子,沒有說話。
歐陽繼續說:「」,你昨天買了紅棗和桂圓,就是為了今天早上給我煮粥。你早上六點就起來,就是為了讓我多睡一會兒。你一個人站在廚房裡,煮了一個小時的粥,就是為了讓我醒來的時候,有熱粥喝。你做了這麼多事,但你什麼都不說。」
楚天舒站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灶上的火,呼呼地燒著,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然後楚天舒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不太習慣說這種話:
「說了,就不值錢了。」
歐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搖了搖頭,說:
「值錢。」
楚天舒看著歐陽。
歐陽說:「你說出來,也值錢。」
楚天舒看著歐陽,沒說話,嘴角卻彎了一下,彎得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歐陽看到了。
歐陽站在他旁邊,看著那鍋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白色的蒸汽,在晨光里,慢慢地升起來,散開,又升起來,又散開,像是這間屋子,在這個早晨,緩緩地呼吸著。她站了一會兒,覺得心裡很滿,很暖,像是這鍋粥的熱氣,也鑽進了歐陽的心裡。
歐陽站了一會兒,「我去洗漱。」
楚天舒點了點頭,「嗯,粥快好了。」
歐陽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楚天舒。
「以後早上起來,叫我一聲。」
楚天舒愣了一下,「為什麼?」
歐陽說:「想和你一起做早飯。」
楚天舒看著歐陽,沉默了一會兒,晨光里,楚天舒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閃了一下。然後楚天舒說:
「好。」
歐陽洗漱完,換好衣服,回到廚房的時候,楚天舒已經把粥盛好了,放在桌上——兩碗,一人一碗,擺在桌子的兩邊,面對面。桌上還放著一碟鹹菜,一碟腐乳,簡簡單單的,但擺得整整齊齊的,看著就很舒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子上,照在那兩碗粥上,白白的粥面上,泛著一層淡淡的光,像是鍍了一層薄薄的蜜。
歐陽坐在桌子旁邊,端起那碗粥,低頭看了看。粥熬得剛剛好,不稠不稀,米粒都煮開了花,紅棗和桂圓的味道,都煮進了粥里,聞起來,甜甜的,暖暖的,那股香氣,從碗口升起來,撲在歐陽的臉上,溫溫的,潤潤的。
歐陽舀了一勺,放在嘴邊,輕輕地吹了吹,然後放進嘴裡。粥滑過舌尖,軟軟的,糯糯的,帶著紅棗的甜味和桂圓的香味,在嘴裡慢慢化開,順著喉嚨,暖到了胃裡,又從胃裡,暖到了全身。她坐在那裡,端著那碗粥,覺得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是暖的。
歐陽咽下去,抬起頭,看著楚天舒,說:
「好吃。」
楚天舒坐在對面,正在往粥里夾鹹菜,聽到她說「好吃」,抬起頭,看著歐陽:
「就好吃?」
歐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睛彎彎的。
「很好吃。」
他看著歐陽,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什麼,低下頭,繼續喝粥。
歐陽坐在對面,看著楚天舒喝粥的樣子。他喝粥的時候,很安靜,低著頭,一勺一勺的,不緊不慢的,像是在品嘗什麼好東西,又像是只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她端詳著楚天舒,心裡忽然覺得,這就是歐陽想要的生活。
早上,被鳥叫醒。起來,有人已經煮好了粥。兩個人,坐在桌子旁邊,面對面,一人一碗粥,一碟鹹菜,一碟腐乳,安安靜靜地吃著,誰也沒有說話,但心裡都很踏實。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子上,照在兩個人的臉上,暖洋洋的。窗外的鳥,還在叫,嘰嘰喳喳的,像是在替他們說那些,他們誰也沒有說出口的話。
歐陽坐在那裡,喝著粥,心裡想著這些事,覺得這碗粥,比什麼都好。
歐陽喝著喝著,忽然想到一件事,抬起頭。
"今天,下了班,我們去買一張桌子吧。"
他抬起頭,看著歐陽,「什麼桌子?」
歐陽說:「吃飯的桌子。王阿婆那邊,到現在還用紙箱拼著當桌子,不行的,吃飯都不舒服。我想給她買一張真正的桌子,木頭的,方方正正的,擺在客廳里,以後吃飯,就不用蹲在地上了。」
楚天舒想了想,點了點頭,「好。」
歐陽又說:「再買幾把椅子。」
楚天舒說:「好。」
歐陽又說「再買一個碗櫃。」
他說:「好。」
歐陽坐在那裡,說一句,楚天舒應一句,說一句,他應一句,不管歐陽說什麼,他都說「好」。歐陽說到最後,自己都笑了,放下筷子,看著楚天舒說:
「你怎麼什麼都說好。」
他看著歐陽。
「你說的,都是對的。」
歐陽愣了一下,看著楚天舒。
「我說的,都是對的?」
楚天舒說:「嗯。」
歐陽問:「那如果我說的不對呢?」
楚天舒想了想,碗裡的粥,還在冒著熱氣,白色的蒸汽,在楚天舒的臉前,慢慢地升起來,散開。然後楚天舒說:
「那我也說好。」
歐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你這個人——」
他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喝粥。但歐陽也看到了,楚天舒低下頭的時候,嘴角是彎著的,彎得很深,很久,像是那一句話,楚天舒自己也覺得,說得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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