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新生活
歐陽住在建研院附近一條胡同里。
房子不大,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間,朝南,窗戶外面有一棵老槐樹。歐陽搬進去的第一天,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和他以前住的那個院子裡的那棵,一模一樣。
在北京找到了一個自己本專業的單位上班,也挺幸運的。
她開始上班了。建研院的辦公室很大,窗戶朝北,能看到遠處的西山。歐陽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著一台電腦、一個筆記本、幾支筆、一個水杯,水杯是蘇州帶來的,白色的陶瓷杯,杯壁上印著一行小字:「蘇州博物館。」
歐陽每天坐地鐵上班。四號線轉十號線,四十分鐘,剛好夠歐陽看完一首詩。歐陽在地鐵上,手機打開那個古詩文網,一首一首地看,看到喜歡的就記下來。歐陽不是什麼理由,只是覺得好像開始喜歡那些以前覺得太遠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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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到北京的第三天,給楚天舒發了一條信息:
「我住下來了。」
等了一會兒,楚天舒回了:
「地址發我。」
歐陽發了一個定位過去。然後等了一整天,楚天舒沒有回覆。不知道楚天舒收到了沒有,也不知道楚天舒會不會來,自己應不應該等他。
歐陽下了班,回到那條胡同,推開那扇灰色的木門,走進院子。北京冬天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歐陽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幹,心裡空落落的,像少了一點什麼。
推開房門,愣住了。
窗台上放著一個玻璃杯,杯子裡插著一枝銀杏葉,帶著葉柄,帶著一小截枝幹,像是專門從樹上剪下來的。和她在招待所窗台上看到的那枝,一模一樣。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枝銀杏葉,心中一陣感動。
急步走到窗邊,拿起那個玻璃杯,低頭看著那枝銀杏葉。葉子還是新鮮的,邊緣微微捲曲,脈絡清晰可見。小心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葉子的邊緣,葉子輕輕晃了晃,像在回應著。
急忙拿出手機,點開那個微信號,發了條信息:
「你來了?」
等了一會兒:
「嗯。看你一會走了。」
歐陽看著那行字,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一滴一滴的,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落在手機屏幕上,落在「看你一會走了」那幾個字上。
歐陽站在窗前,手裡握著那個玻璃杯,看著那枝銀杏葉,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楚天舒是怎麼進來的。也不知道楚天舒是什麼時候來的,是什麼時候走的。只知道,楚天舒來看她了。他站在房間的窗台前,放了一枝銀杏葉,然後走了。
歐陽擦乾眼淚,把那個玻璃杯放在窗台上,放在陽光能照到的地方。站在窗前,看著那枝銀杏葉,在傍晚的光線里,金黃色的,泛著淡淡的暖光。
北京,好像真的要變成了家了,還是住在心裡那種。
於是便開始喜歡上了在北京生活。
歐陽開始習慣每天早上在地鐵上看一首詩的習慣。下班後繞著胡同走一圈,看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幹。也開始習慣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散步,一個人坐在窗台上看著那枝銀杏葉發呆。
她開始習慣一個人在另一個城市,等著一個人。
不知道楚天舒什麼時候會來,什麼時候會走,也不知道他下一次來看她,是什麼時候。只知道他會來。像楚天舒等她一樣,她安靜地等,不催不問。
歐陽到北京的第七天,給他發了一條信息:
「銀杏枝,我收到了哦。」
過了一會兒,楚天舒回了:
「好。」
歐陽看著那個「好」字,因為他不用說什麼,她就知道。知道楚天舒來放了一枝銀杏葉就走了,也知道楚天舒在趕回北疆的路上,還在想著她。已經不需要說什麼了。只要楚天舒在想著她就可以了。
那一切就夠了。
二月初,北京下了一場雪。
歐陽站在建研院的窗戶前,看著窗外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西山的輪廓,落在樓下的街道上,落在她每天經過的那棵老槐樹上。忽然想起北疆的雪,那鋪天蓋地的,白茫茫的,看不到邊際的。
便發了一個信息。
「北京下雪了。」
等了一會兒,楚天舒回了:
「北疆也在下。」
歐陽看著那行字,他們之間隔著兩千多公里,但淋著同一場雪。
她暗笑一聲:「今朝若能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下班之後,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了一段路,走到了南城那條胡同。那棵銀杏樹枝上掛著雪,像開滿銀色絨花的樹枝,又想起第一次見到楚天舒的時候。
那天,也是在這裡,楚天舒站在她身後,念了一句詩:「等閒日月任西東,不管霜風著鬢蓬。滿地翻黃銀杏葉……」
當時自己沒有接住那句詩,卻接住了一片銀杏葉。
現在,站在同一棵樹下,手裡沒有銀杏葉,但她知道,自己的窗台上,有一枝。
歐陽站在樹下,北方的攪天風雪,是讓人覺得冷。但看著那銀裝素裹的銀杏樹,感到這裡的生活她已經適應了。
不是從她搬到北京開始算的。是從她第一次站在這裡,楚天舒遞給她一片銀杏葉的時候就開始了。
慢慢轉過身,往胡同外走。走到胡同口的時候,手機響了。
打開微信,是楚天舒的信息:
「你在哪?」
「南城胡同。銀杏樹這裡。」
發完之後,站在胡同口,靜靜等著。不知道楚天舒為什麼問她在哪,他是不是在北京?他是不是會來?歐陽只是站在胡同口,靜靜地等。
大概五分鐘過後,冬天的風從胡同口進來,吹得人臉發麻。急忙跺了跺腳,又站了一會兒。
然後便看到他從不遠處走來。
楚天舒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怎麼現在在北京?」
「明天有個會。」
「你什麼時候到的?」
「下午到的。.」
他們都好像有很多話想說,但一句也說不出來。在北京冬天的胡同口,一個人從雪地里走過來,像從夢裡走出來一樣。
她看著他:
「你吃飯了嗎?」
「還沒有。」
「我帶你去吃麵。」
歐陽帶他又去了那家炸醬麵館。老闆娘看到楚天舒的時候,就問候:
「小楚回來了!」
楚天舒點了點頭。
「這位是?」老闆娘看著歐陽,眼神裡帶著那種是人都讀得懂的好奇,打量,還有一絲溫暖。
「朋友。」楚天舒說。
老闆娘又笑了,沒有追問,轉身進了廚房。
歐陽坐在他對面,看著他,這個畫面,好像已經見過很多次了。在上海,在北京,在那家麵館里,坐在他對面,看著楚天舒吃麵。她已經習慣了這種畫面,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麵,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用說。
面端上來了。楚天舒低頭吃麵,歐陽坐在對面,就看著他吃。
然後問道:
「你明天開會,要開多久?」
「一天。」
「那後天呢?」
「後天,回北疆。」
歐陽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低下頭吃了一口自己的面。面還是從前的味道,勁道,醬香,鹹淡剛好。她吃著面想到已經很久沒有和他一起吃飯了。
歐陽放下筷子,看著楚天舒。
「你下次什麼時候回北京?」
楚天舒抬起頭,看著歐陽。
「不知道。」
吃完面楚天舒結了帳。他們走出麵館,北京冬天的夜風吹過來,帶著雪的冷冽味道。楚天舒走在她的左邊,步伐不快不慢,剛好讓她不用趕也不用等。
「你住哪?」楚天舒問。
歐陽指了一個方向。
「海淀那邊。」
「我送你去。」
歐陽沒有拒絕。他們並排走在北京冬天的街道上,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會兒交疊在一起,一會兒又分開。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好像也見過很多次了,在北京,在上海,在蘇州,楚天舒走在她的左邊,他們的影子一會兒交疊,一會兒分開。
他們已經走過了很多路了。
是從她第一次見到他到現在,兩個人從第一眼開始就一起走到了現在。
來到了胡同口停下來。
「我到了。」
楚天舒站在她面前,看著他。
「進去吧。今天外面特別冷。」
歐陽站在那裡沒有動。她看著楚天舒,有點不想進去。不想讓他一個人站在北京冬天的胡同口,她要看著楚天舒離開。
她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又問:
「那你明天,開完會後,還來嗎?」
楚天舒看著歐陽,想了想。
「來呀。」
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進了風雪裡。走到胡同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歐陽還站在胡同口,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家推開門,窗台上那枝銀杏葉還在,在路燈下泛著淡淡的金色。看著那枝銀杏葉,忽然笑了覺得好像已經在北京,等他很久了。
歐陽拿出手機,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我等你。」
歐陽等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了。:
「好。」
歐陽凝視著那個字,放下手機,關了燈躺到床上。就那麼一綹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滲進來,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銀白色的細線,像在笑她。她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絲笑,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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