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蘇州站
歐陽收到北京那家公司的面試通知時，正在公司畫圖。她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封郵件，看了很久。手裡的筆停在半空中，筆尖懸在圖紙上方，一滴墨懸而未落。然後歐陽放下筆，拿起手機，走到走廊盡頭，給那個人發了一條信息：
「我收到面試通知了。下周三。」
「哪家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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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研院。」
「具體在哪？」
「海淀區。離你以前住的地方大概四十分鐘。」
發完之後，看著那行字，覺得已經在地圖上，把自己和北京之間的距離，量了一遍又一遍。
又等了一會兒，楚天舒的回覆來了：
「我下周也在北京。」
歐陽看著那四個字，心跳快了一拍。不知道楚天舒說的「在北京」，是因為她，還是剛好有任務。只知道下周三面試的時候，楚天舒會在北京。
在走廊盡頭她握著手機，窗外是蘇州冬天的陽光，淡淡的，薄薄的，像一層半透明的紙。這個待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現在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她換上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在鏡子前站了很久。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以前從來沒有這麼認真地看過自己。不是看自己好不好看，是看自己，也是在看一個即將出發的人。
歐陽再次拖著一個行李箱走出了家門。蘇州的冬天，也泛著一層涼意。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老房子。不知道自己這次去北京，會不會像以前一樣過幾天就回來了。也不知道那家公司的面試會不會通過。只知道自己要去試一試。
歐陽到北京的時候是中午。楚天舒站在北京南站的出站口等她，穿著灰色夾克沒有穿軍裝。歐陽拖著行李箱走出來看到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好像已經習慣了。
楚天舒接過歐陽的行李箱。
「緊張嗎？」
「有一點兒。」
「不用緊張。」
歐陽看著楚天舒，忽然笑了：
「你怎麼知道不用緊張？」
「因為你是歐陽若水。」
歐陽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麼說。羞澀地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然後就聽到他又說了一句：「你做的項目，我堂叔看過。他說你很有天賦。」
歐陽抬起頭，看著楚天舒。
「你堂叔，他還記得我？」
「他說蘇州博物館那個配樓方案，如果當時讓他選肯定會選你的。」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的眼睛。北京冬天的風從站外吹進來，吹動她的頭髮，她沒有那麼緊張了。不是因為他說自己有天賦，是因為楚天舒在她面試之前，給他堂叔打了一個電話。他記得歐陽說過的每一句話，也記得做過的每一個項目。三年前那個被刷下來的方案，歐陽熬了三個通宵改了十一版。今天來北京，不是為了面試。是為了對得起過去自己的努力。
「走吧。」
面試比歐陽想的時間長。她坐在會議室里，對面坐著三個評委，問了大概四十分鐘的問題。歐陽回答的時候，聲音比自己預想的穩。講了自己做過的項目和對建築設計的理解，介紹了蘇州博物館那個配樓方案，為什麼它最終沒有被選上，自己從那一次失敗里學到了什麼。歐陽講完之後，主評委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歐陽小姐，你是我今天面試的人里，第一個主動講自己失敗項目的人。」
歐陽怔了怔然後笑了：
「因為那個項目，我花了最多的心思。」
走出建研院的大樓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冬天的太陽已經開始往下沉，光線變成了一種溫暖的橘紅色。她在大樓門口發了一條信息：
「面試結束了。」
歐陽等了沒一會兒：
「怎麼樣？」
「不知道。但我說了蘇州博物館那個項目。」
過了一會兒。
「哪個項目？」
「被刷掉的那個。」
又過了一會兒。
「他們選你是他們的眼光。不選你是他們的損失。」
歐陽看著那行字。在北京冬天的夕陽里，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待面試結果是什麼好像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歐陽面試完的第二天，就回蘇州了。
高鐵上，歐陽靠著窗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風景。手機里多了一條信息，是面試結果，她被錄用了。
歐陽看著那行字沒有很激動，也沒有很意外。只是覺得終於走到了一個自己想去的地方，因為那裡有一個人。便發了信息：
「面試過了。」
過了很久，楚天舒回了兩個字：
「恭喜。」
回到蘇州之後，歐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辭職。坐在項目總監的辦公室里，把辭職信放在桌上。項目總監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看著歐陽：「歐陽，你確定？」
「確定。」
「北京那邊的公司？」
「是的。」
項目總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辭職信，看了一遍又放下。「你是我帶過的最好的設計師。我一直覺得你在這裡委屈了。」
歐陽怔了一下，歐陽沒想到項目總監會這麼說。
「去吧。北京的平台比蘇州大。你該去更大的地方。」
歐陽站起身走出辦公室，蘇州的冬天，是灰濛濛的天空，遠處是平江路的屋頂，青瓦白牆錯落有致。歐陽在這裡工作了四年，從剛畢業的實習生做到項目經理。在這裡畫了無數張圖紙熬了無數個通宵。本以為自己會在這裡待很久，久到她覺得大概一輩子都不會離開蘇州。
但現在要走了。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平江路，好像沒有遺憾了。不是因為蘇州不好，是因為她要去的地方，有一個人。
她開始收拾東西。原以為自己的東西不多，但收拾起來才發現，四年的時間攢了不少東西。圖紙、文件、書、筆記本、茶杯、一盆綠植、一個從蘇州博物館帶回來的紀念品。歐陽一樣一樣地裝進紙箱裡，裝到一半停下來，打開手機翻到那個微信，發了一條信息：「我辭職了。」
馬上收到回來的信息：「什麼時候搬？」
「下個月。」
「我下個月會在北京。」
看著那行字微微一笑，只要她說去北京，他便會在。
離開蘇州的那天，天下著小雨。
歐陽站在家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棟老房子。蘇州的雨絲細得像針尖，她拉著行李箱，走下台階沒有回頭。坐上高鐵，窗外的蘇州，在雨絲中一點一點地往後退。靠在窗邊的位置，可以看到那些熟悉的白牆青瓦，一點一點地變小最後消失在雨霧裡。好像沒有難受，是心裡有一個更大的期盼，把所有的不舍，都壓了下去。
到北京南站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楚天舒站在出站口等她，還是穿著灰色夾克，沒有撐傘沒有戴帽子。歐陽拖著行李箱走出來就看到了他。
他走過來，一把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
「累了吧？」
「還不累。」
歐陽站在那裡，仔細地看著楚天舒，不是「看他」，是看一個終於可以不用再隔著距離去想念的人。
「走吧。」
「去哪裡？」
「先回去，把東西放下。」
歐陽跟著楚天舒，走出北京南站。北京冬天的風迎面吹來還是乾冷乾冷的，直往人骨縫裡鑽，還是熟悉的味道，在北京南站的廣場上看著灰藍色的天空。
歐陽住下來了。安安靜靜地住著。「此心安處是吾鄉。」，能讓人心安的地方就是家。而自己心安的地方是有楚天舒的地方。
跟著楚天舒走在北京的街道上。手裡沒有行李箱，楚天舒的手握著她的手，邊走邊介紹著，心頭忽地一動，哎！這一千九百七十六公里終於走完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