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路向北
一月中旬,歐陽做了一個決定。
歐陽自己也不知道這個決定是什麼時候做出來的。也許是在夢裡,夢見那棵掛著雪的銀杏樹的時候。也許是在元旦那天,等到他晚上十一點那條信息的時候。也許是在更早的時候——在他對自己說「慣了就好了」的時候。
只是歐陽發了條信息:
「你下周在北疆嗎?」
等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不會回了。然後手機震了一下:
「在。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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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來看看你。」
發完之後,心跳快得歐陽自己都能聽見。不知道楚天舒會不會同意,去了有沒有時間陪她,去了之後會不會給他添麻煩。
過了大概五分鐘:
「歡迎之至!」後面還有一個笑臉。
歐陽看著這幾個字。然後回了一條:
「那我就過去了。」
又過了大概五分鐘:
「什麼時候到?」
歐陽看著那行字,心跳更快了。趕緊打開訂票軟體,查了從北京到最近的機場的航班,然後又查了從機場到北疆的火車。她發現,從蘇州到北疆,沒有直達。要先坐高鐵到北京,再從北京飛到最近的機場,然後再坐四個小時的火車。
加起來,大概要一天一夜。
拿著手機,看著那串行程,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開始訂票。
歐陽出發那天,蘇州下著小雨。
站在家門口,拖著行李箱,回頭看了一眼這棟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蘇州的冬天,雨絲細得像針尖,落在臉上,涼絲絲的,但不冷。她伸手接了一滴雨,看著它在掌心裡化開,然後拉起行李箱,走下了台階。
歐陽沒有告訴任何人要去哪裡。公司那邊,她請了年假,說想出去走走。項目總監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批了。
上了高鐵。窗外的風景從江南的綠,一點一點變成華北的黃,然後變成北方的白。歐陽看著那些白色的雪,一塊一塊地鋪在田野上,越往北,雪越厚。覺得自己好像正在走進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世界。
以前只在照片和視頻里見過雪。蘇州偶爾也會下雪,但那種雪,薄薄的,落在地上就化了,撐不過一個上午。但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雪,鋪天蓋地的,白茫茫的,看不到邊際的。
她靠在窗邊,看著那些雪,想著楚天舒在信里寫的,「北疆下雪了。很大。」
當時覺得,大概能想像出那個畫面。現在她才知道,真的想像不出來。真正的雪,比自己想像的大得多,白得多,安靜得多也磅礡得多。
火車到了一個站,下車換乘。站台上風很大,歐陽把圍巾裹緊了一些,拖著行李箱,走進候車室。候車室里很暖,暖氣片發出「嘶嘶」的聲音,像某種不知疲倦的、永遠不會停下來的東西。
坐在候車室的塑料椅子上,看著窗外的雪。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趕緊打開,是楚天舒的信息:
「到哪了?」
「剛換乘完。還有四個小時。」
「到了給我發位置。我去接你。」
歐陽看著那行字,心中一暖,這四個小時,好像也沒有那麼長了。
最後一程,歐陽坐的是那種老式的綠皮火車。車廂里沒有空調,暖氣片在腳邊,發出咔咔的響聲。窗玻璃上結了一層冰花,歐陽用手指在冰花上畫了一片銀杏葉,看著它慢慢地融化,變成一滴水,順著玻璃流下來。
看著那滴水,自己好像正在做一件從來沒有做過的事。不是去北疆,是在主動走向他。以前的每一次,都是楚天舒來找她。南站,是楚天舒在等。銀杏樹下,是楚天舒在等。茶館,是楚天舒在等。上海,是楚天舒在等。北京,還是楚天舒在等。
這一次,是自己走向他。是雙向奔赴的開始。
她不知道楚天舒看到自己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不知道到了之後,會發生什麼。但她只知道,想去看看。歐陽想去看看他生活,想去看看那棵銀杏樹,想站在他站過的位置上,看看他看到的風景。
火車在一望無際的雪原上行駛。可以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但看不到房子,看不到樹,看不到路,只有雪。這片雪原,和她想像中的北疆一模一樣。
終於到了地方。
那個站台很小,小到她拖著行李箱走出車廂的時候,覺得整個站台只有自己一個人。風很大,比北京的風更大,更冷,吹在臉上,真的像刀子。歐陽裹緊了圍巾,拖著行李箱,走下站台。
她看到了楚天舒。
楚天舒站在出站口,穿著軍大衣,沒有戴帽子,沒有戴圍巾,只戴著歐陽送的那雙灰色羊毛手套。朝她迎了過來。
歐陽拖著行李箱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來了。」
「嗯。」
相互注視良久,像訴說著各自的思念。風從他們之間吹過去,帶著雪的味道,冷的,乾淨的,像剛從冰面上刮下來的。
然後楚天舒伸出手,接過了她的行李箱。
「走吧。」
「去哪裡?」
「先回去,把東西放下。」
歐陽跟著楚天舒走出站台。站台外面停著一輛軍綠色的越野車。楚天舒把歐陽的行李箱放在後備箱裡,然後打開副駕駛的門,看著她。
「上車。」
歐陽坐上去,關上車門。車裡很暖,暖得歐陽忽然覺得,自己的臉是冰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冰的,像摸到一塊從冰箱裡拿出來的肉。
楚天舒上了車,發動引擎。車子駛出站台,駛上一條叫不出名字的路。路兩邊是白茫茫的雪,看不到盡頭。
「你請了假?」
「嗯。調休。」
歐陽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雪。好像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他穿軍大衣的樣子了。上一次,是在北京南站送楚天舒的時候。他穿著軍裝,站在進站口前面,歐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現在,歐陽坐在他的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北疆的雪。
就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從南站到銀杏樹,從銀杏樹到茶館,從茶館到上海,從上海到北京,從北京到北疆。走了很久,久到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走了一輩子。
車終於到了。車子開進一個營區。剛到營區門口,就看到了那棵銀杏樹。
光禿禿的,樹枝上掛著雪,和她在夢裡見到的一模一樣。歐陽靠著車窗,看著那棵樹從眼前慢慢掠過,然後車子停下來。
楚天舒熄了火,轉過頭看著歐陽:
「到了。」
歐陽下了車,站在營區的院子裡。四周是幾排灰磚房,房頂上覆蓋著厚厚的雪。院子裡掃出一條路,露出水泥地面,兩邊的雪堆得有一人高。抬頭看任務天空,不是蘇州的灰,不是北京的灰藍,是白的,白得像一張從來沒有寫過字的紙。
她站在那個院子裡,看著四周的雪,好像走進了一幅水墨畫,只有黑白兩種顏色,簡單幹淨,像一個人說話的方式。
楚天舒把她帶到一間宿舍門口。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台上放著一盆綠植不是銀杏,是那種叫不出名字的、好養活的小綠植,在暖氣片旁邊,長得綠油油的,和窗外的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條件一般。」楚天舒有點手足無措。
歐陽站在房間裡,看著那盆綠植,點了點頭。
「你養的?」
「嗯。何志剛送的。他說,房間裡得有點活的東西。」
歐陽看著那盆綠植,心想何志剛那個人,心還挺細的。
「你住哪一間?」
楚天舒指了指隔壁。
「就隔一道牆。」
歐陽點了點頭,把行李箱放在床邊,然後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營區。院子裡有人在跑步,穿著作訓服,喊著口號,聲音在雪地里傳得很遠。看著那些人,心想這就是楚天舒每天看到的東西。
「餓不餓?」
「有一點。」
「帶你去食堂。」
食堂很大,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天花板,一排排的桌椅,整整齊齊坐滿了穿軍裝的人。歐陽跟著楚天舒走進去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
楚天舒帶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窗口,端了兩份飯回來。一份放在她面前,一份放在自己面前。
歐陽低頭看著碗裡的菜,紅燒肉,炒青菜,一個煎蛋,一碗米飯。很簡單,但看起來很好吃。
「部隊的飯,比不上蘇州的。」楚天舒說。
歐陽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吃了一口。肉燉得很爛,不咸不淡,比想像的好吃。
「好吃。」
楚天舒看著歐陽,低下頭開始吃飯。歐陽坐在他對面,看著楚天舒吃,在食堂里吃飯的樣子,和他在麵館里吃飯的樣子,一樣的專心,不抬頭,一口接一口,像在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這樣的楚天舒,比在北京的楚天舒,更讓她覺得真實。
歐陽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窗外的雪停了。陽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歐陽站在窗前,看著陽光下的雪,北疆的冬天,其實也沒有歐陽想像的那麼冷。
楚天舒過來敲了敲門。
「醒了嗎?」
「嗯。」
「今天帶你去個地方。」
歐陽跟著楚天舒走出營區。營區門口,那棵銀杏樹在陽光下,樹枝上的雪在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歐陽站在樹下,抬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幹,想像著它們夏天長滿葉子的樣子。
「夏天的時候,這棵樹是什麼樣子的?」
「滿樹綠葉。秋天的時候,葉子變黃,落一地。」
歐陽想像著那個畫面。滿樹金黃,葉子鋪了一地,厚厚的一層。和北京南城胡同里那棵銀杏樹,一模一樣。
「你上次在信里說,你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想起了我。」
楚天舒看著歐陽,沒有說話。
「你想起我什麼?」
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
「想起你蹲在地上撿葉子的樣子。」
歐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想起自己在南城胡同里,蹲在地上,從手機殼裡拿出那片銀杏葉,又塞回去的樣子。本來以為他當時沒有看她。但他卻看到了。
在北疆的銀杏樹下看著這些光禿禿的枝幹,好像已經認識楚天舒很久了。不是那種「一見如故」的久,是一種「看過楚天舒每一個每一天樣子」的久。楚天舒在南站的樣子,在銀杏樹下的樣子,在茶館裡的樣子,在上海酒店大堂里翻雜誌的樣子,穿灰色夾克站在柱子旁邊的樣子,穿軍大衣站在北疆出站口的樣子。
歐陽現在看過楚天舒所有的樣子。好像已經沒有什麼遺憾了。
「走吧,外面冷。」
歐陽跟著楚天舒,走在北疆的雪地上。陽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腳印在雪地上延伸,一深一淺,一深一淺。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這是寫冬天的。現在她卻認為「風雪夜歸人」的「歸」,不是回家,是回到有那個人的地方。
跟著楚天舒,走過他的生活。一千九百七十六公里,走了這麼遠,不是為了看北疆的雪,不是為了看那棵銀杏樹。是為了走過楚天舒的每一個細節。
看著雪地上兩個人的腳印,一深一淺,一深一淺。
歐陽覺得,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很久了,有時深有時淺的腳印,不正是生活本來的寫照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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