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她從江南水鄉來> 第六章 北營房的冬天

第六章 北營房的冬天

  楚天舒拉著她的手,拐進一條更窄的胡同,他們停在一扇灰色的木門前。楚天舒上前開鎖打開門。

  歐陽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是一個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幹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畫。牆角種著一排冬青,綠得發黑,在冬天的陽光里泛著啞光。

  「這是哪兒?」歐陽問。

  「我以前住的地方。」

  歐陽以為他會帶她去某個景點,某個茶館,某個楚天舒覺得很重要的地方。但楚天舒帶她來的,是他以前住過的地方。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楚天舒鬆開她的手,走進院子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歐陽跟在他後面,站在院子中間,看著四周。北房三間,東西各有一間廂房,窗台上放著幾個空花盆,裡面沒有花,只有干透的土。

  「你在這裡住了多久?」歐陽問。

  「三年。」

  歐陽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老槐樹。冬天的陽光從枝幹之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細碎碎的影子。歐陽忽然想起楚天舒說的那句話,「調休是欠自己的,請假是欠別人的。」

  楚天舒現在欠了多少?

  歐陽沒有說話,楚天舒也沒有說話。他們就那樣站著,在冬天的院子裡,在一棵沒有葉子的老槐樹下。

  「你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歐陽終於問。

  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我住過什麼樣的地方。」

  歐陽低著頭,看著地上那些細細碎碎的影子。忽然明白了,楚天舒不是在帶她參觀他的過去。他是在敞開心扉,讓她了解。

  歐陽看了看楚天舒。

  「我知道了。」

  楚天舒沒有說話。但歐陽看到他喉結動了一下,楚天舒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在咽下什麼話,又像是在咽下某種自己都不敢確定的東西。

  歐陽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做出了選擇。不是今天,不是在招待所門口把手放進楚天舒掌心的那一刻,是在更早的時候,在她把那片銀杏葉塞進手機殼裡的時候,在她把那杯奶茶喝完的時候,在她收到楚天舒的信、讀了一遍又一遍的時候。

  歐陽早就選定了。

  只是到今天才敢承認。

  「你冷嗎?」楚天舒問。

  「有一點。」

  "進去坐坐?"

  楚天舒推開北房的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和西郊那家茶館的門聲一模一樣。北京的門好像都是這種聲音。不是缺油是老了,每一扇門都記得太多的人和事,開門的時候,總要嘆一口氣。


  屋子裡很冷,沒有人住的氣息。家具都蓋著白布,像一個個沉默的幽靈。楚天舒沒有掀開那些白布,只是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陽光照進來。

  「我走之前,把東西都收起來了。」

  歐陽站在門口,看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空氣中形成一道薄薄的光柱。歐陽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你什麼時候回北疆?」

  「後天。哎,以前只是訓練基地,往後恐怕要在那邊住下了。」

  歐陽沉默了。

  「那明天有事嗎?」

  「明天……」楚天舒頓了一下,「明天帶你去見一個人。」

  歐陽沒有問是誰。

  第二天上午,楚天舒帶她去了一個地方。

  不是茶館,不是寺廟,不是胡同深處的小院。是軍區總醫院。

  歐陽站在醫院門口,愣住了。

  「來看誰?」

  「一個戰友。」

  歐陽跟著楚天舒走進醫院,穿過走廊,上了三樓。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藥味和某種歐陽說不上來的、醫院特有的氣味。歐陽跟在他後面,看著楚天舒背影,脊樑筆直,步伐均勻,和走在北疆訓練場上一樣。

  楚天舒停在一間病房門口,沒有立刻推門,而是先在門上的小窗口往裡看了一眼。

  歐陽站在他旁邊,也往裡看了一眼。

  病房裡只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男人,看不出年紀,臉上有燒傷的痕跡,皮膚皺在一起,像一塊被揉皺又展開的紙。楚天舒的眼睛閉著,胸口隨著呼吸機的節奏一起一伏。

  楚天舒推開門,走了進去。

  歐陽跟在他後面,站在病房門口。歐陽看到那個床上的男人,被子下面空了一截,他沒有了右腿。

  楚天舒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那個男人,沒有說話。

  歐陽忽然想起楚天舒虎口那道疤。

  歐陽忽然想起楚天舒說的那句話,「我每次來找你,都是合法休假。」

  歐陽從楚天舒的合法休假裡,看到了什麼?歐陽看到了四個月,看到了上海的麵館,看到了招待所的銀杏枝。歐陽以為那就是全部了。

  但現在她站在這個病房裡,看著床上那個沒有右腿的男人,歐陽明白了,楚天舒的合法休假,不只是四個月,不只是上海的麵館,不只是招待所的銀杏枝。楚天舒的合法休假,是從這個地方走出去之後,才能擁有完整。

  而歐陽是楚天舒從這個地方走出去之後,想見的人。


  歐陽站在病房門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楚天舒站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打算說話了。然後楚天舒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劉德勝。我的兵。二〇一五年掉進了冰窟窿。我拉他上來的時候,看著已經沒有呼吸了。」

  楚天舒頓了一下。

  「後來救回來了。腿沒保住。」

  歐陽站在他身後,看著楚天舒的背影。忽然想,楚天舒拉劉德勝上來的時候,用的就是現在握著歐陽的這雙手。那雙手拉過冰面上的人,拉過訓練場上的人,拉過戰場上的人。那隻手,現在拉著自己了嗎?

  歐陽認為,楚天舒右手拇指上那道疤也許不是刀劃的,是冰。

  她站在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床上的劉德勝。呼吸機一起一伏,像某種緩慢的、不知疲倦的、永遠不會停下來的東西。

  一句詩不由自主浮了上來:「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以前以為這只是寫戰爭的。現在她懂了,不是寫戰爭,是寫活著的人。活著的人還要繼續往前走。而往前走的人回頭的時候,看到的是再也站不起來的人。

  歐陽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會畫圖紙,會算數據,會泡碧螺春,會夾銀杏葉。但這雙手,沒有拉過冰面上的人,沒有握過槍,沒有摸過軍功章。

  此刻在這間病房裡,站在他旁邊,歐陽覺得,這雙手還可以做一件事,那就是握住楚天舒的手。

  於是伸出手扣住了楚天舒的手。

  楚天舒低頭看了她一眼,也握緊了她的手。

  他們肩並肩走出醫院的時候,風吹過來,冷冽但不刺骨,天空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磨刀石,表面光滑,底下卻藏著鋒刃。

  歐陽今天看到的,比他帶她看的任何地方都重要。

  看到過他住過的地方,那棵沒有葉子的老槐樹。看到過他走過的地方,軍區總醫院的走廊。看到過他救過的人,那個沒有右腿的劉德勝。也看到他虎口那道疤的來歷,不是刀劃的,是冰。

  此時一千九百七十六公里,不再是空間的距離,也是時間的距離。是她從蘇州到北京的時間,是從遇見楚天舒後到想要了解他的時間,是從站在胡同口到走進這間病房的時間。

  歐陽伸出手,又握住了楚天舒的手。

  兩個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楚天舒的手大,骨節分明,手背上有一道青筋,在冬天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青色。歐陽的手小,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沒有塗指甲油,乾乾淨淨的。

  這兩隻手放在一起,很好看。


  「走,帶你去吃炸醬麵。」

  歐陽跟著楚天舒,穿過一條胡同,拐進一條小街,走進一家很小的麵館。麵館只有五六張桌子,牆上貼著菜單白底紅字,邊角已經捲起來了。老闆娘看到楚天舒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小楚?好久沒來了!」

  「二姐。」楚天舒點了點頭,「來兩碗炸醬麵。」

  「這位是……」,老闆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裡帶著一種歐陽讀得懂的東西,好奇,打量,還有一絲歐陽說不清的、溫暖的意思。

  「朋友。」楚天舒說。

  老闆娘笑了沒有追問,轉身進了廚房。

  歐陽坐在他對面,看著楚天舒在麵館里的樣子,不是「楚大隊長」,不是「站在北疆訓練場上的那個人」,是「小楚」。一個來麵館吃炸醬麵、老闆娘認識他,知道他口味的人。

  這個樣子的楚天舒,比穿軍裝的楚天舒,更讓人覺得親近。

  「你經常來這家?」

  「以前住這邊的時候,每周來一兩次。」

  「為什麼?」

  「二姐的炸醬麵,是比較正宗的。」

  歐陽想了想:

  「你也會說正宗這種詞?」

  「我是北方人。」

  「北方人都會說正宗。」

  「北方人都會吃炸醬麵。」

  面端上來了。一碗炸醬麵,菜碼擺得整整齊齊,黃瓜絲、豆芽、青豆、黃豆、芹菜丁,最上面澆了一勺深褐色的炸醬,醬香混著油香撲面而來。

  歐陽拿起筷子拌了拌,吃了一口。

  面很勁道醬很香,鹹淡剛好。這是歐陽來北京之後,吃得最舒服的一頓飯。

  楚天舒已經吃完了大半碗。楚天舒吃麵的樣子很專心,不抬頭不說話,一口接一口,像在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事。

  歐陽想起楚天舒在上海吃那碗辣肉麵的樣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說「上海的面,都放糖」。現在他在北京吃炸醬麵,什麼也沒說,只是低頭吃一口接一口,像回到了屬於自己的地方。

  歐陽大概永遠也做不到,像楚天舒這樣,把自己的歸屬感,放在一碗麵里。

  走出麵館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北京冬天的黃昏很短,短到她覺得剛才還是下午,一轉眼就變成了傍晚。街道兩旁的店鋪亮起了燈,暖黃色的光從窗戶里透出來,在冷空氣中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暈。

  楚天舒走在她左邊,步伐不快不慢。


  「明天……」歐陽開口,又停住了。

  「明天下午三點。」

  歐陽點了點頭。

  「我送你。」

  楚天舒沒有拒絕。他們之間的對話,好像一直都是這樣,楚天舒說,歐陽聽;歐陽問,楚天舒答;歐陽說「我送你」,楚天舒說「好。」,沒有多餘的修飾,沒有客套,沒有試探。像兩個已經認識了很久的人,那樣自然。

  歐陽想起楚天舒在茶館裡說的那句話,「因為我想了解你。」

  現在覺得,自己也在「了解」楚天舒。不是知道他的名字、年齡、職務,是知道楚天舒在北疆的營區門口看一棵銀杏樹,知道楚天舒在軍區總醫院的病房裡站了很久沒有說話,知道楚天舒在一家小麵館里被老闆娘叫「小楚」,知道楚天舒吃炸醬麵的時候不抬頭。

  歐陽在了解楚天舒。

  而這個過程,比歐陽想像的要長,也比歐陽想像的要短。

  長到她覺得,可能一輩子都「了解」不完楚天舒。短到她覺得,從南站到銀杏樹,從銀杏樹到茶館,從茶館到招待所,從招待所到軍區總醫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了解」楚天舒的路上。

  他們走回招待所門口。楚天舒鬆開歐陽的手,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明天下午……」

  「我知道。」

  歐陽看著楚天舒,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一層淺淺的陰影。歐陽忽然想起楚天舒在南站出站口的樣子,深綠色的軍常服,兩槓一星,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個時候,歐陽不知道楚天舒是誰,不知道楚天舒叫什麼名字,不知道楚天舒為什麼看她。

  歐陽現在「了解」了。

  「進去吧。外面冷。」

  歐陽點了點頭,轉身走進招待所的大門。走到門廳里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楚天舒還站在門口,路燈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影子拉得很長。

  想起楚天舒送她到北京南站那天,歐陽檢票進站之後,回頭看了一眼,楚天舒也是這樣站著,沒有揮手,沒有喊她,只是站在那裡。

  回到房間看著窗外北京冬天的夜色。路燈把街道照得通明,光禿禿的樹枝在光里搖動,像一幅用墨筆畫的畫。

  想起那句,「調休是欠自己的,請假是欠別人的。」

  不知道楚天舒現在,欠了自己多少。只知道明天下午三點,他就要回北疆了。那裡有任務,有風,有冰,還有一棵銀杏樹。

  忽然很想給他發一條信息,那條只有一個字「好。」的草稿還在。歐陽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歐陽刪掉了,重新打了一行字:

  「我等你回來。」

  歐陽盯著這五個字,然後把手機放在那枝已經不存在的銀杏葉曾經放過的位置。

  現在不需要發給他。

  只需在心中說給他聽。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