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許大年的心思
許大年坐在炕上，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官方認可。
他這輩子最在乎的東西裡面，有一條就是「說話算數」，在他的邏輯里，官方認可就等於這件事是實打實的，不是虛的，不是一時的。
他心裡那桿秤，悄悄動了一下。
但是他沒有立刻有什麼動作。
常年來當一家之主的習慣，讓他不會輕易改變立場。
尤其是在這件事上……他當時說了不支持，如果現在轉回去，在兒子面前怎麼交代，在村子裡那些人面前怎麼交代。
他是個要面子的人。
這一點，他心裡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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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淑芬就沒這麼多彎彎繞了。
她是在大食堂開張的第三天去的。
去之前沒跟許大年說，就是早上把家裡的事情收拾完，換了一雙乾淨的布鞋，往食堂那邊走了。
她到的時候，李梅正在後廚忙，看見她來，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嬸子來了！」
林淑芬說：「我來幫把手，光吃你們的飯也不好意思。」
李梅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但是林淑芬已經挽上袖子，洗手，站到她旁邊，拿起旁邊那把菜刀就開始幫著切蔥了。
刀法很穩，蔥花切得均勻，跟她這輩子在廚房裡攢出來的手藝一樣，利落。
兩個女人在灶台邊上說話，說著說著就說到了許如風身上。
林淑芬切著蔥，嘴上問：「如風他最近怎麼樣？」
李梅說：「還不是那樣，每天不是在地里就是在那邊，人黑了不少，但是精氣神挺好的。」
林淑芬嗯了一聲，說：「吃飯吃得規律嗎？」
李梅說：「我每天都盯著，不讓他少吃，嬸子您放心，我照看著呢。」
林淑芬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但是嘴角的那條線鬆了一點。
……
到了中午，工人們陸陸續續往食堂來。
林淑芬端著裝羊肉的大盆，跟李梅一起給大家盛飯。
那些工人認識她的人不少，叫她嬸子，叫她嫂子，有幾個年紀大的直接叫她大姐。
林淑芬挨個盛，嘴裡跟人說著話，臉上是笑的。
她進來打下手，本來只是想做點事，但是站在這裡，端著這盆飯，看著這一屋子來來往往的人，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滿足感。
這是她兒子弄起來的。
這些吃飯的人，是她兒子給養著的。
她心裏面翻了一下，一種很樸素的驕傲，跟切蔥花的眼淚混在一起，她沒讓自己的眼眶紅出來，就是抿了抿嘴，繼續盛飯。
……
許如風中午回來的時候，食堂里已經坐滿了人。
他一進門，就看見了他媽。
他媽站在灶台邊上，圍著李梅帶來的那條布圍裙，手裡拿著鐵勺，正在往一個小伙子碗裡舀湯。
小伙子可能是被盛的湯太多了，端著碗站在那裡，一臉有點受寵若驚的表情。
許如風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場景，沒有立刻走進去。
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她怎麼來了。
緊接著是：來了就來了。
他把這兩個念頭壓下去，往裡走，走到他媽旁邊，低聲叫了一聲：「媽。」
林淑芬轉過頭，看見他，眼神里有一瞬間的什麼東西，但是很快壓住了，就是平常說話的口氣，說：「回來了，碗拿過去，我給你盛。」
許如風說：「我自己來。」
林淑芬已經把碗拿過來了，盛了滿滿一碗湯，又挑了一塊肉大的放進去，遞給他。
許如風接過碗，站在旁邊，喝了一口湯。
是他從小喝到大的那個味道，加了花椒和香葉的，底味有點辣，但是回甘。
他沒說什麼，就是喝湯，喝了一口，又喝一口。
林淑芬在旁邊看了他一眼，轉過身繼續給別人盛飯。
……
這頓飯吃完，許如風出來，在食堂後面的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系統面板安靜得很，什麼都沒有彈出來，他就是站著，點了根煙，抽了幾口。
他想到他媽今天來這件事。
這件事他沒打算說什麼，也沒打算大張旗鼓，就當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她來幫忙，行，來了就來了，以後要是願意來就來，不願意來他也不攔。
但是他心裡其實是有點高興的。
高興得很克制，但是是真的高興。
……
下午，林淑芬走之前，悄悄找了一下李梅。
兩人把院子角落裡堆著的那袋麵粉的袋口檢查了一下，發現有一個地方快開線了，順手用她自己帶來的針線給縫上了，縫完了什麼都沒說，收拾好東西就回去了。
這件事許如風后來是聽李梅說的，李梅說得很隨意，就是跟他提了一句。
他聽完了，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但是那天晚上，他在記事本上多寫了一行字，是關於大食堂擴建的計劃，說等這邊的資金寬鬆一點，再起兩間房，把廚房弄大一點，以後人手多了，也夠用。
這行字寫完，他劃了一條底線，把這件事記在了近期要做的裡面，不是以後，是近期。
……
關於許大年的動搖，其實是來源於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下午，許大年在村口跟幾個老頭坐著，喝茶，幾個人說起來綠風生態那邊新近的事，說到了那條綠牆，說到了副縣長來看的事，說到了日結工資和大食堂。
旁邊一個姓吳的老頭，跟許大年年紀相仿，說了一句：「大年，你家風娃子現在……了不得啊。」
許大年端著茶杯，沒說話。
吳老頭又說：
「我家那小子在外邊打工一個月才三千，你家風娃子給人發的工錢，一天就一百，算下來一個月也要三千，還管飯。」
「早知道，說啥也不能讓我家小子走，就老老實實的跟你家風娃子干就行了。」
他不是在擠兌許大年，就是說一句實話，但是這句實話戳到了許大年心裡那個最敏感的地方。
他這輩子最在乎的不是錢，是那種「我家的後輩不差」的感覺。
現在吳老頭說的，是許如風給人發的工錢比別人家打工的後輩還高，是許如風管著手下這些人的飯。
這在許大年的坐標系裡，叫做「有出息」。
他以前拿這個詞去量，總覺得差著，但是今天這一刻，他發現這個詞已經可以放在他兒子身上了。
他端著茶杯，一口沒喝，坐了有一會兒，說了一句：「那小子運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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