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名門腦迴路與荒誕契約
陸知夏把手背貼上她的額頭。
沒昨晚那麼燙了。
換掉濕衣、補過水,歇了大半宿,這位大小姐總算睡穩了。陸知夏又看了一眼腰側的敷布,沒有新血洇出來;傷口還得留意,她可不敢憑摸一下額頭就說好了。
晨光透過百葉窗照進客廳,在地板上切出幾道光斑。外面的梅雨還在下著,後半夜那輛改裝車大概引走了門外的活屍,只在生鏽的防盜門上留下幾道抓痕。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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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蓆上,黑髮少女睜開了眼。
她狹長的眼睛先是迷茫,跟著翻身就要爬起來。
「別亂動,傷口剛止住血,扯裂了我沒第二條乾淨毛巾給你擦。」
陸知夏收回手,順勢把旁邊掉瓷的搪瓷大茶缸推到草蓆邊。
裡面盛著半缸見底的白粥,是昨晚剩下的雨水加碎米熬出來的,稀得能照出人影。
「醒了就喝掉。家裡只有這個,愛喝不喝。」
絢華看著面前冒著熱氣的茶缸,又低頭看了看身上擦過血污的襯衫,臉上發紅。
昨晚把塑料盒舔得反光的模樣,已經在她腦中回放了一遍。
「閣下……」
她撐著手臂坐起身,即便後腰處纏著滲血的繃帶,脊樑依舊筆挺。
她雙手接過茶缸,低下頭:
「承蒙恩公悉心照料。殘羹粗飯之恩已重若泰山,昨夜神智昏亂,失儀之處…… 委實無地自容。」
她抿了口米湯,神情莊重,端著在茶室品茶的架勢。
喝了兩口,她捧著茶缸抿起唇,偷瞄陸知夏。
來了。
那種讓陸知夏後頸發毛的視線又來了。
不行,必須搶在這傢伙開口之前,把昨晚那段黑歷史當場粉碎!
「停,你先打住。」
陸知夏抬手比了個暫停的手勢,乾笑著打哈哈:
「那個,神宮寺同學是吧?昨晚在玄關的事情,純屬緊急避險!你看,你當時拎著刀非要戳我腦門,人命關天的,我腦子一短路,隨口拿訓翹課熊孩子的套路嚇唬你呢。情急之下的渾話,千萬別往心裡去!現在大家都是講法治的成年人,尷尬一笑揭過去就算了哈,哈哈……」
陸知夏在空蕩蕩的客廳里乾笑了兩聲。
四下安靜。
只有檐口雨水砸在鐵欄上的滴答聲。
絢華沒有笑,眉毛都沒動一下。
茶缸被放在地板上,她收攏雙手歸於膝頭,面容沉了下來,眼神比昨晚拔刀時還要逼人。
喂,等等,這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露出一副要代表武道總會清理門戶的宗師表情啊?!
「閣下差矣。」
絢華開口了,帶著舊派武家特有的刻板與沉靜。
「救命之恩,不能視若無睹。」
她低頭看了看掌心那隻發燙的茶缸,手指收緊:
「神宮寺家已經失散,父親…… 也已不在了。若蒙不棄,門外警戒、屋內雜務,絢華願執刃分擔。」
「分擔雜務可以商量,但昨晚那個稱呼絕對得改回去……」
「絢華記得很清楚。」
她打斷了陸知夏:
「昨夜高熱認錯了人,是絢華失態。但今晨清醒,絢華依然想要保留這個稱呼。」
她解下腰間的名刀「千鳥」,雙手捧住,橫置於膝前,鄭重伏身:
「母親大人。」
「等等!打住!」
陸知夏只覺得太陽穴狂跳:
「我都說了我才二十二歲!你看起來也就十八九歲,叫我姐姐都算你客氣,叫母親大人是什麼腦迴路啊!」
絢華維持著跪伏的姿態,頭沒有抬起,字字清晰:
「絢華今年二十歲。稱呼於我,並非戲言。」
她停了停,聲音有些發啞:
「自松濤學園淪陷以來,絢華身負重託,只能拔刀殺出一條生路。無人問我傷痛,亦無人催我喝一口熱湯…… 昨夜如果不是您,絢華已是一具凍死在泥坑裡的棄屍。」
她抬起頭,眼裡滿是執拗:
「武家之人,不可做無根之萍,更不能做無恩之徒。神宮寺家…… 已不在了。若能得您庇護同行,長女絢華,願恪守家訓,執刃隨侍身側,護佑母親大人周全。」
陸知夏看著她膝前橫放的佩刀,又看著她眼角未褪的淚痕。
她終於明白了。
這哪裡是什麼貪生怕死,分明是一個失去了一切容身之所、在末世殺出血路的名門孤女,在用這套古板生硬的禮法規制,拼命給自己築起一道活下去的心理防線。
叮!
熒藍光芒在視網膜中央亮起。
【檢測到流離失所成員主動申請建立家庭羈絆,精神錨點確立!】
【家庭檔案錄入完畢:長女·神宮寺絢華(相處狀態:信任依附 / 恪守家訓)。】
【達成重大階段進展:首位家庭成員確認入住!】
【正在進行首次家庭成立暴擊結算……】
【發放首筆獎勵母愛點數:+500 點!】
【當前剩餘母愛點數:620 點。】
【商城特別提示:當前帳戶餘額已滿足【工業級高階純淨水濾芯(售價 300 點)】兌換門檻,全家脫水危機即刻解除!】
六百二十點。
原本懸在頭頂的乾渴死線,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陸知夏看著界面上的數字,又看向地上跪得脊背挺拔的少女,心裡那點吐槽的力氣徹底散了個乾淨,只剩下一聲嘆息。
「先起來,誰准你動不動就跪下的。」
陸知夏走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硬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還有,別搞得像古代家臣盡忠一樣,聽著瘮人。我救你,是因為你是個活生生的人。既然你想借這個由頭找個心理寄託,稱呼隨你叫,但在這裡咱們是搭夥求生的同伴,不是主僕,更不是真收養,聽懂沒?」
絢華神情有些茫然,但看著陸知夏清澈堅決的眼神,耳根泛起淺紅,輕輕點了點頭。
「既然認了同住的規矩,那陸家的法度只有三條,聽好了。」
陸知夏豎起三根手指,面色嚴肅:
「第一,不許死。受了傷必須立刻老實匯報,嚴禁逞能隱瞞;」
「第二,進門脫鞋換衣,飯前必須洗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在我這兒,人命比規矩金貴。不許拿自己的身子不當回事,凡事聽戶主安排。」
絢華愣了愣。
她原本以為,迎來的會是繁文縟節的苛刻試煉,亦或是居高臨下的防備驅使。
卻沒想到是這樣平實甚至近乎囉嗦的日常叮囑。
「長女…… 謹遵教誨。」 她低頭,嗓音有些發哽。
「行了,先商量正事。」
陸知夏指向上方:
「一樓不能再留了。昨晚那輛改裝車已經暴露了練馬區有人活動的痕跡,薄鐵皮防盜門擋不住重型破拆。今天上午,我們把家當搬去二樓 201 室。那裡視野開闊、樓梯狹窄,易守難攻,今天必須封死一樓通道。」
「謹遵法旨。」 絢華收起長刀,肅容頷首。
「搬家的時候,你只准抱著刀警戒,一口箱子都不許你搬,後腰的傷口再裂開我可沒多餘繃帶。」
絢華張了張嘴,但在陸知夏兇巴巴的瞪視下,她耳根發熱,最終點了頭。
兩人迅速分工,將一樓有限的舊家當陸續轉運上樓。
等忙完一切,二樓 201 室已經封死防守盲區,狹窄的和室內鋪好了一張乾淨的草蓆。
絢華環視四周,走到門邊站定,雙手按住刀鞘:
「既已遷入新居,防務規制當立。」
「什麼防務規制?」 正在檢查水管接口的陸知夏回頭看她。
絢華腰背筆直,面色沉靜地宣布:
「201 室門道單一,外廊易受窺視。依武家近衛侍奉之禮,主母起居安歇之時,長女當通宵執刃跪守門側,不得合眼,以防穢物或宵小猝至。」
屋裡靜了片刻。
陸知夏扔下手裡的扳手,兩步跨到她面前。
「通宵守門?還跪在門側不得合眼?」
陸知夏指著她後腰透出血跡的襯衫,眉毛豎得老高:
「你後腰那條口子剛止住血,昨晚高燒燒到近四十度,大冷天跪在水泥門邊吹穿堂風,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是吧?剛才第三條家規怎麼背的?人命比規矩金貴,凡事聽戶主安排!」
絢華身形一頓,試圖爭辯:「可是近衛之責……」
「近衛個頭!」
陸知夏不由分說,一把奪過她手裡的白山茶佩刀,直接橫放在茶几里側,隨後扯開草蓆上的被褥,伸手把絢華往床墊上一推。
絢華猝不及防跌倒在被褥里,正欲驚起,陸知夏已經抖開棉被,利索地把她從肩膀一直裹到腳踝,連被角都掖在身下。
「在我這兒,傷員唯一的職責就是躺平睡覺。」
陸知夏兩手按著被子,板著臉發話:
「閉眼,休息。這是戶主的命令。」
被裹在帶著陽光乾燥氣味的棉被裡,絢華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睜大眼睛,看著面前這個叉著腰、眼神嚴厲卻仔細替自己掖好被角的二十二歲姑娘。
自懂事以來,她是神宮寺家的長女、松濤學園的刀術翹楚,所有人都在要求她堅強、克制、勇往直前、隨時準備為家族犧牲。
從來沒有一個人,會因為她受了傷而強行奪下她的刀,逼著她在這個世道里躺下安歇。
絢華攥緊被角,鼻尖發酸,合上了眼睛。
「…… 是。長女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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