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閣老,該還債了
殿門外面的風雪已經更加急了,狂風帶著大片的雪花,打在那些朱紅色廊柱上面。
林澈站在漢白玉丹墀的邊緣,手按著腰間的尚方寶劍。鯊魚皮做成的劍鞘很冰冷。
他抬起頭,看向紫禁城黑沉沉的夜空。
那群嘴裡總是說著仁義道德的內閣閣老,平時坐在文淵閣的炭盆旁邊,對大明的骨血進行吸食。
到了今夜,他們也應該去北鎮撫司的底牢裡面,用自己的皮肉稱量一下四柱清冊到底有多少分量了。
同一個時刻。
宣武門內大街的西邊,有一座五進宅院,它原本是屬於前朝大太監劉瑾的。
現在這裡已經掛著大明廉政公署的黑底金字牌匾了。
雖然已經到了亥時三刻,但這座衙門到處都是明亮的。
數百支牛油火把被插在院牆四周的鐵架上面,讓風雪吹得不斷發出聲音。
火光照著青磚地面,使地面變得很清楚。
公署正堂前面的青石院子。
三百名查帳司吏頂著風雪,已經排列成為六個方陣。
他們穿著黑色直身袍,腰間挎著牛皮算盤袋,還有熟銅鐵尺。
兩側的廊廡下面,也整齊地站著兩百名披著玄甲的公署護法軍。
他們的手裡拿著最新的火器和雁翎刀。
這些人的數量雖然不算多,卻都是老耿從邊軍死囚以及遼東老卒裡面挑選出來的狠角色。
他們專門負責保護查帳官的安全。
整個大院裡面沒有一個人在說話,只有火把裡面的油脂燃燒著,發出一直響的聲音。
第一排左邊數過來的第三個位置,站著二十四歲的三等查帳司吏陳實。
北風裹著雪粒子,往他的脖領裡面鑽進去,陳實卻沒有進行任何動作。
他那雙有著許多凍瘡舊疤的手,正在死死扣住腰間的牛皮袋。
隔著厚實的牛皮,紫檀木算盤的珠子硌住他的掌心,已經讓那裡漸漸發熱了。
那根三斤八兩重的熟銅鐵尺也隨著呼吸起伏。
兩年前的這個時候也是這樣一個下著大雪的冬夜。
那時候的陳實還只是戶部廣西清吏司里一個沒品級的書辦。
他每個月領著六斗摻了沙子的陳米。
整日在南京戶部和北京戶部之間替那些老爺們算江南漕糧的帳。
就因為他在核對松江府的夏稅帳目時,不小心算出了錢龍錫家族藏的三萬畝良田。
他還算出了錢家船隊借漕運名義走私生鐵的五萬兩虧空。
當天夜裡錢府的管家就帶著順天府的捕快踹開了他租住的破草房。
他相依為命的老娘上前阻攔,被錢府的人一腳踹在心窩上當場吐血咽了氣。
沒有審訊也沒對質,甚至連張像樣的公文都沒有。
他就被扣上盜竊部院機密和偽造賦稅黃冊的死罪。
人直接被扔進了北鎮撫司最陰暗潮濕的底牢。
底牢里那股腐肉混著屎尿的臭味,陳實這輩子都忘不掉。
進去到了第三天的時候,錢家已經買通的獄卒拿起鐵錘,把他的右手小指砸斷了。
獄卒用鞋底踩住那根斷指,在上面來回進行了碾壓,又把帶著濃痰的唾沫啐到了他的臉上。
「沒有眼睛的狗東西,你已經得罪了錢閣老,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保住你的這條賤命!」
他躺在那些腐爛的稻草裡面半個月,看著身邊的難友成為了死屍,然後被人拖了出去。
等到初雪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不能熬過去了,林尚書卻住進了隔壁的死牢。
後來,公署總教頭老耿帶著人過來,把底牢的鐵門給砸開了。
他們從死人堆裡面進行尋找,硬是把他刨了出來。
那個時候,他右手的小指已經廢掉了,連筆也不能穩定握住。
老耿把一把串著鐵珠子的重算盤扔給了他。
「林大人已經說了,算盤珠子如果撥得好,它比十萬大軍的刀子更能夠殺人。」
「你如果想要報仇,就把四柱清冊和複式記帳法練到骨頭裡面去!」
從那一天開始,陳實在白天跟隨老耿查案。
等到了夜裡,他就在耳房裡面,用剩下的四根手指撥動算盤。
指肚先是磨破,然後結痂,痂掉下來以後,再磨出血泡。
他硬是把錢家最近十年經手的全部鹽引,還有走私帳目,都刻進了自己的腦子。
每一筆銀子去了什麼地方,他全部記得清楚。
「陳司吏,你的這隻手抖成了這個樣子,應該不是已經凍著了吧?」
「我聽別人說,今晚咱們公署要辦理一樁通天的大買賣!」
「剛才庫房已經把壓在箱底的精鐵腳鐐和封條全部領了出來,就連東廠的人也在外面等候了!」
旁邊的一名刀疤臉司吏拿胳膊肘碰了碰陳實,又靠近過來搓著兩隻手。
陳實把算盤袋鬆開,那根已經畸形的右手小指,在寒風裡面移動了一下。
他抬起眼睛,朝著南城看去。
「凍著?咱們身上現在穿著的,是林大人發給咱們的遼東老羊皮襖子。」
「腳下面踩著防寒牛皮靴,懷裡面還有炭票。」
「如果有這些還能凍著,那我陳實就直接回到底牢裡面爛死算了!」
「我不是因為冷。我只是害怕今晚抓住的人沒有足夠分量,不能讓我這些算盤珠子進行撥動!」
「當年老耿大人把咱們撈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說過。」
「林大人給咱們穿上這一身衣裳,就是為了讓咱們去和天下最蠻橫的官老爺算總帳!」
「這兩年查到的全部是一些知府,我心裏面的這口惡氣,到現在還沒有吐出去!」
陳實的嗓音十分沙啞,語氣裡面有一股狠勁。旁邊那個刀疤臉司吏把脖子縮了一下。
他的話還沒有全部說完,大門外面突然出現了急促的馬蹄聲音。
火光已經把宣武門大街照得非常明亮。沉重的皮靴踩進積雪,把積雪踩碎了。
一群人帶著甲葉互相碰撞的聲音,進入了門洞裡面。
正堂的大門被一個人從外面用腳踹開。
新任北鎮撫司鎮撫使沈煉穿著飛魚服走上台階,一隻手按住腰間的繡春刀。
他的身後,千戶盧劍星和百戶靳一川按著刀,分別站立在兩邊。
數百名錦衣衛緹騎朝四周散開,和廊下的護法軍站到了一處。
刀疤臉司吏吞下了一口唾沫,把聲音降低下來。
「不得了,沈鎮撫使親自帶著精銳過來給咱們壓陣了!」
「咱們護法營只有兩百號人,平時去抓一個侍郎也已經夠用了。」
「今夜皇爺竟然把看家的緹騎全部派出來,專門給咱們進行撐腰!」
「廉政公署所屬查帳官、司吏、護法軍,全體聽取命令!」
沈煉站在正堂的滴水檐下面,把那塊玄鐵駕帖舉了起來,他的聲音在風雪裡面發出震耳欲聾。
「奉皇爺密旨,還有兵部尚書林大人的鈞令!」
「內閣首輔溫體仁,次輔錢龍錫,已經勾結山西奸商,私通建奴並且倒賣軍資!」
「他們想要斷絕遼東大軍的糧餉,目前罪證已經確鑿!」
「今夜子時以前,本官奉旨帶領一千二百名緹騎。」
「協同你部護法軍以及全體查帳官,分成三路,立即查封溫府、錢府和晉商票號!」
「所有牽涉案件的人,一律用鎖鎖拿入獄。所有家產,全部抄沒以後充公!」
院子裡面在一瞬間,響起了許多人吸氣的聲音。
三百名黑衣司吏先是安靜了片刻,每一個人的臉都已經憋得通紅。
那兩個人,是當朝的內閣首輔和次輔。
放在兩年以前,這樣的大人物只要用腳跺一下地面,就可以讓他們家破人亡。
但是到了今晚,他們卻要親自拿著算盤和封條,前去抓捕這兩位閣老了。
「三等查帳司吏陳實何在!」
沈煉的視線越過人群,直接看向第一排的陳實。
「卑職在!」
陳實往前跨了一步,單膝跪在積雪的青石板上。
「林大人出宮前特意提了你的名字。」
「他說錢龍錫在松江府和太原府的爛帳,你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現在本官命你帶五十名查帳官和五十名護法軍,隨我前往東交民巷抄沒錢府!」
「這兩年你攢的那些舊帳冊子今晚全帶去!」
「本官替皇爺盯著,讓你當面一筆一筆把他的皮扒下來!」
「卑職……領命!」
陳實猛的抬頭,眼眶發紅。
他攥緊腰間的算盤,那根斷指又疼了起來。
但這股痛意很快變成滾燙的血氣直衝頭頂。
七百多個日夜,他在油燈下熬紅了眼核對幾萬條死帳。
等的不就是今夜這把掀翻閣老的刀嗎。
他站起身,沒去牽備好的戰馬。
他從胸口摸出一頁泛黃的松江府夏稅殘頁。
殘頁邊角還沾著暗褐色的血跡。
他小心的把殘頁夾進熟銅鐵尺的夾槽里。
那是兩年前他娘咽氣時死死攥在手裡的東西。
「沈大人!」
陳實翻身上馬,迎著風雪大喊。
「去東交民巷之前,卑職懇請大人先派五十名緹騎去把通源貨棧圍了!」
沈煉眉頭一挑,策馬靠近了些。
「怎麼,那地方藏著錢龍錫的私銀?」
「不止是私銀。」
陳實伸出那根畸形的小指點了點東南方向。
「錢龍錫生性多疑,今年十月起,他每隔五天就會借修書採買的名義往貨棧調馬車和快馬。」
「車夫都是死契啞奴。」
「下午王公公去宣旨,這老賊肯定是驚弓之鳥了。」
「依卑職推算,他這會兒絕不會在正堂坐以待斃。」
「他肯定是把東西藏在馬車裡,打著禮部的燈籠從后角門往泡子河溜了!」
沈煉眼神一沉,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
「好個陳司吏!」
「靳一川,帶一百緹騎直接去堵泡子河!」
「其餘人隨本官直撲錢府!」
「出發!」
馬蹄聲雜亂的踏出衙門,衝進了宣武門大街的風雪裡。
此時此刻,東交民巷錢府的后角門正悄然滑開一道縫。
三輛掛著禮部燈籠的青帷馬車駛了出來。
車軸壓的極低,趁著暴雪的掩護朝泡子河水關狂奔。
最後那輛馬車的夾層里,正坐著懷抱木匣的錢龍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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