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文淵閣之末日

  這個時候的紫禁城文淵閣偏殿裡面。

  炭盆當中的銀霜炭已經只剩下了一層灰白的底子,已經沒有多少溫度可以繼續出來。

  屋子裡面很冷,人的呼吸已經能夠看見白色的氣體。

  首輔溫體仁和次輔錢龍錫,隔著兩張紫檀書案坐著,互相進行著對面。

  案桌上的茶水早已經涼透了,但是兩個人都沒有心情去喝。

  錢龍錫把剛剛從通政司轉過來的十一月九邊軍屯及火器換裝奏報,直接摔在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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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指很枯瘦,正在戳著奏報最下面的一行小字。

  「溫首輔,你自己看一下!」

  「兵部尚書林澈會同司禮監和廉政公署核准,已經撥銀一百四十萬兩。」

  「連內閣票擬都沒有經過,蓋了御寶之後,就直接發送到了李自成的遼東大營裡面!」

  他說完之後,又從袖子裡面拿出一頁謄抄的條例。

  啪的一聲。

  那張紙也被拍在了奏報的上面。

  「還有這個!」

  「禮部前日才拿來給內閣過目,今早就貼滿了九門。」

  「經義只剩一場,還限制在五百字內。」

  「匠戶、灶戶和軍戶子弟憑局中保狀就能進貢院。」

  「會試取中的,一律先進武英館考兩年算學帳目,評了丙等的連降兩級。」

  「這哪裡是開科取士,這分明是拿算盤和銼刀去刨孔孟的祖墳!」

  「咱們這文淵閣,如今除了批幾本貞節牌坊和祥瑞賀表。」

  「還有哪件軍國大事過了咱們的手?」

  溫體仁眼皮都沒抬,把袖子裡的手伸到炭盆上方慢慢烤了烤。

  「稚文兄沒有必要生氣。」

  「自打去年春闈的時候林澈當眾把爹認了之後,復社那幫舉子們的脊梁骨就已經折斷掉了。」

  「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從武英館通過考試出來的王仁牛還有趙民柱,全都被吏部越過了廷推的規矩,塞進了六部以及九邊監軍道裡面去工作。」

  「到了現在,連考試的考場都被改換成了專屬於他的考場。」

  「往後的三科或者五科的時間,進到這裡來的全部都會是懂得造炮、懂得算帳、眼睛裡只認林澈那本四柱清冊的那些人。」

  「咱們手裡原本拿著祖制去封駁聖旨的權力,早已經被他使用一把算盤和幾萬杆火槍拆卸乾淨了。」


  「那咱們就只是坐在椅子上等待死亡嗎?」錢龍錫發出了聲音。

  溫體仁正在烤火的手在半空之中停止了動作。

  過了半晌的功夫。他從書案的下方抽出來一份沒有進行署名的彈章底稿,擱置在兩個人的正中間。

  屋子裡面的寒冷氣流。

  「全天下的讀書人們,早就已經沒有了跟他較勁的資本存在。」

  「考場的制度更改過來之後,往後的讀書人甚至都不會是咱們這一邊的人了。」

  「可是現在的皇上對他十分聽從,內帑裡面的銀兩堆積得像山一樣高大。」

  「咱們要是繼續拿祖宗成法去對他進行參奏,下場只會是被拖拽到午門外面去打板子。」

  「溫首輔既然把這份底稿準備妥當了,那肯定就是擁有了打破局面的方法!」

  錢龍錫的雙手在桌子的邊緣進行了支撐,身體整個向前傾斜了過去。

  溫體仁把指甲在底稿的上方慢慢地劃出來了一道印記。

  「林澈所依靠的資本,無非就是城池外面的三萬北府軍,以及在關外代替他去追擊剿滅建奴的平遼侯李自成。」

  「但是你千萬不要忘記掉了,李自成是在延安府通過殺害官員造反起家的流寇人員。」

  「如今他的手裡掌握著兩萬杆燧發槍以及一百門以上的野戰炮,在遼東連續把好幾座城池拿了下來,兵馬的規模也是上漲到了八萬人。」

  「自古以來手裡握著很多軍隊的流寇兇悍將領,沒有幾個人是甘心情願被人牽著鼻子去行走的。」

  「更加不用說當年逃跑回到了遼東的袁崇煥,屬於他的那些舊部下們,現在這個時候還在遼陽一帶的範圍里來回晃蕩……」

  話還沒說完,文淵閣的殿門就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了。

  外頭的風雪灌進來,炭盆里那點殘灰撲的揚起半尺多高。

  司禮監太監王承恩領著四名穿飛魚服的東廠番子跨過門檻。

  他懷裡抱著一卷明黃絹帛,目光在兩位閣老臉上一掃。

  最後視線落在了那份沒署名的彈章上。

  「溫閣老,錢閣老,這外頭雪可挺大啊。」

  「皇爺念著二位年高體弱,特命咱家來傳道中旨。」

  王承恩笑眯眯的,也不等兩人跪下,抖開那捲絹帛就開始念。

  「即日起,內閣票擬只管禮部祭祀和翰林修書諸事。」

  「凡九邊軍務、海防鹽課、江南清丈及三法司刑名。」


  「一律由通政司直送武英殿,交由兵部尚書林澈率武英館行走諸臣先行合議。」

  「明年春闈,會試主考亦由武英館實務和算學兩科考官共同擔任,內閣不再派員。」

  「二位閣老要是沒別的差事了,這文淵閣的炭火銀子,打明兒起也就不必再支了。」

  錢龍錫嚇的腿一軟,往後退了半步,直接撞翻了身後的紫檀椅子。

  他張了張嘴,嗓子眼裡像是堵了團冰碴子。

  愣是半天連一個字也沒擠出來。

  王承恩慢慢把絹帛卷好,走到門口又停住腳,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林尚書還托咱家給錢閣老捎句話~」

  「遼陽那邊的信件,往後也就不勞煩漕幫來回跑了。」

  「廉政公署那兒,早就已經替您攢了四封了。」

  厚重的門帘落了下來,外頭的風雪聲似乎遠了些。

  錢龍錫癱坐在地上,臉色變的慘白,比窗外的雪還要白。

  溫體仁卻一直沒動。

  他借著寬大的袍袖遮掩,把那份彈章底稿一點一點推進了炭盆里。

  殘灰里冒起一縷青煙,紙的邊緣慢慢卷了起來。

  底稿背面露出一行還沒燒盡的小字~

  「建奴,可用。」

  火苗慢慢燒了上來,可用兩個字最後才化成一片灰。

  溫體仁死死盯著那點灰燼,低聲說了一句。

  這話像是說給旁邊癱著的錢龍錫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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