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逆子?六親不認!
武英館正堂外立起一塊丈許高的大木牌,
兵部尚書林澈穿著緋袍,
大馬金刀的坐在堂前太師椅上,
身旁站著按刀而立的老耿。
三百多名進士黑壓壓的擠在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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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紙黑字的榜單剛貼上去,
人群里瞬間炸開了鍋。
「甲等第一名,王仁牛,實政積直二十分,賞紋銀五十兩!」
「甲等第二名,趙民柱,實政積直十八分,賞紋銀三十兩!」
「這……這怎麼可能,王仁牛不是那個三甲倒數第三的山西煤黑子嗎,他怎麼壓過狀元郎拿了頭名!」
吳偉業擠在人群前頭,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順著甲乙等的名單一路往下找。
目光最後落到最末尾那張白紙黑字上,
那丙等榜貼在木牌底端,
幾乎要挨著泥地。
「丙等倒數第二名張溥,考評文不對題,狂悖無知,當月積直清零,罰俸三月!」
「丙等倒數第一名林守成,考評數理一竅不通,算帳荒謬絕倫,當月積直清零,罰俸三月,當堂通報誡勉!」
嘩~
全場三百多名進士一片譁然,
無數道古怪又幸災樂禍的目光掃來掃去。
一會看看堂上端坐的林尚書,
一會看看人群里臉色鐵青的林守成。
林澈端起茶盞,
他低頭吹了吹茶水,
再抬頭看向最末排手足無措的王仁牛,
他語氣挺溫和。
「王仁牛,上前來,你那道調度策,本官呈給皇上了,皇上親批了實心任事和堪當大用幾個字,從今日起,你搬去前排居中一號桌案,每日光祿寺加賜小灶一席,至於丙等墊底的那幾位……」
林澈目光一轉,
他冷冷掃過渾身發抖的張溥,
最後落在自己親爹林守成的臉上。
那張老臉眼看快要滴出血來,
林澈的聲音卻清亮的傳遍全場。
「天子法度,六親不認,林守成算學不通,連三萬兩餉銀都能算出全軍覆沒的帳來,著即刻搬去西南角最末一排,把前排的座次給懂實務的同年騰出來,誰若是再敢拿八股廢話糊弄考卷,莫怪本官手裡的考成法不留情面!」
~
武英館院子裡的老槐樹落了葉,
轉眼便是半年光景。
這半年裡,
大明朝堂與武英館內的風向,
發生了一場翻天覆地的劇變。
原本高高在上的復社名士們,
在經歷了連續幾次考試的毒打後,
徹底沒了當初在聚福樓里的傲氣。
第二次季考放榜那日,
山西的王仁牛和山東的趙民柱出盡了風頭。
他倆憑著滿額的實政積直與甲等成績,
當場獲吏部記檔,
不僅品銜被破格擢升了兩級,
更是成了天子案頭的紅人。
全館同年都眼紅的盯著他們,
大家心裡跟明鏡似的。
照這個勢頭,
等一年期滿歲考結業放缺的時候,
這兩人連升六級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到時候不管是執掌官帽的核心要缺,
還是順天府尹這種九卿尊位,
甚至是直接外放督撫一方,
還不是任由他們先行挑選。
反觀以張溥為首的江南才子,
因為連續考了丙等,
品階不僅原地踏步,
連俸祿都被扣的一乾二淨,
更要命的事情是,
禮部和吏部把丙等的名單貼到了長安街上。
京城裡面的百姓每天沒有事情,就站在榜單那裡看熱鬧。
都說江南來的文曲星老爺,連最基礎的加減帳都算不明白。
全部是一群只會領取俸祿的草包。
這個時候的張溥等人,每天都是抱著帳冊在學習,坐在那裡如同坐在針上面。
如果下一個季考又拿到了墊底的成績,
他們就會觸發連降兩級,還有留級重修的鐵律。
連一年以後結業放缺的資格,也會被直接剝奪。
然後一直留在武英館裡面,成為一輩子的笑話。
名聲已經沒有了,實權也旁落了。
讀書人那一點死要面子的虛榮心,在這個時候被徹底打碎。
破碎之後就變成了瘋狂的內卷。
九月中旬的武英館。
每天的天還沒有亮起來,
堂屋裡面就已經傳出了噼里啪啦的算盤聲音。
曾經把匠人看不起的陳子龍,現在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樣子。
他的懷裡放著一本已經翻爛的《河防一覽》。
人也跟在工部泥瓦匠的身後面,開始詢問糯米灰漿到底是怎麼配出來的。
那位才名滿江南的吳偉業更是拼命,
每晚縮在號房的被窩裡點著油燈,
咬著指頭死記硬背九章算術里的方程。
他眼眶熬的烏青,
生怕自己掉進丙等名單里再去長安街丟人現眼。
就連不可一世的張溥,
在被連續罰俸半年險些被降級之後,
也終於低下了高昂的頭顱。
他老老實實拿起算籌,
在草紙上核算起了海防潮汐的漲落時辰。
滿堂三百進士,
唯獨一個人還死死卡在泥潭裡動彈不得。
那便是兵部尚書林澈的親爹,
林守成。
老爺子年紀大了,
腦子早就讓幾十年的四書五經給鏽死了,
讓他寫八股策論他能倚馬可待。
可一看到那些折耗和河堤土方,
他就兩眼發黑頭暈目眩,
前兩次季考他毫無懸念的蟬聯了倒數第一。
頭上的虛銜已經被剝去了冠帶,
如今只能在館裡穿著一身白身儒衫聽課。
眼瞅著十月初的第三次季考只剩不到十天,
按照聖旨上的鐵律,
連續三次大比位列丙等墊底者,
當即官降兩級剝奪本屆放缺結業的資格。
一想到全館三百同年都要出閣做官,
唯獨自己這個當爹的要留在館裡復讀,
還要跟明年新進來的後生晚輩同坐一堂。
林守成夜裡躺在床上,
急的嘴角起了大燎泡,
整宿整宿的睡不著覺。
這日三更時分,
羊肉胡同林府後院。
秋風卷著枯葉拍打著窗紙,
林守成披著深青色夾襖,
做賊一樣貼著廊柱,
一步三回頭的摸到了林澈的書房外。
書房裡亮著燈,
隱約還能聽見裡頭傳來翻動公文的沙沙聲。
林守成深吸了一口氣,
他努力把臉上那股心虛焦躁壓下去,
重新端出一家之主的架勢,
抬手推開了房門。
「咳,那個……逆子,這都三更天了,還不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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