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白鷳與蛟龍

  天色還沒亮,三進四合院裡亮著一盞孤燈,林澈睜開眼時,老耿端著冷水盆候在門外。

  「林大人,該起了。」

  冰水撲在臉上,冷意順著後頸直往下鑽,林澈扯過干帕子隨意抹了兩把,赤腳踩上青磚。

  床頭放著內官監昨兒傍晚送來的紅漆木盒,裡面是一套嶄新的正五品官袍。

  月白錦緞配著白鷳補子,旁邊還擱著烏紗和犀角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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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澈抖開官袍,借著燭火瞥了一眼,從七品水鳥換正五品白鷳,這鳥飛的倒是挺快。

  「暗網有什麼最新的緊要消息麼?」

  林澈低頭繫著腰帶。

  老耿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疊成指甲蓋大小的紙條,順手遞了過去。

  「暗網沒有,這有個紙條,今早天沒亮時,有人悄悄塞在後院門縫裡的。」

  「來人身手很滑,沒留尾巴,暫時摸不清路數。」

  紙上沒有抬頭,只用硃砂畫著一條盤在波濤上的蛟龍,旁邊寫著求一見三個草書小字。

  是鄭家的人。

  林澈將紙條湊到燈盞前,看著火苗燒過蛟龍圖樣,紙片眨眼間化為飛灰。

  老耿盯著地上的灰燼,下意識壓低聲音。

  「要不要屬下派幾個機靈的兄弟,去外城幾家客棧暗中盤盤底?」

  「不用。」

  林澈捻滅指尖的一點火星,語氣十分平淡。

  「一群聞著血腥味剛爬上岸的海寇,不用咱們找,他們自己會搖著尾巴湊過來。」

  他套上官服理好袖口,鄭芝龍這時候派人秘密進京,正中他的下懷。

  大明現在的爛攤子,要在大海上把這盤吃人的棋做活,這幫殺人越貨的海盜是必不可少的一環。

  「先晾著,今天可是本官頭一天點卯,沒空搭理他們。」

  邁出院門,臘月寒風裹著炊煙味撲面而來,巷口賣燒餅的老頭正往爐里添炭。

  老頭翻餅的動作略顯生硬,錦衣衛的暗樁連個燒餅都烙不明白。

  跨過通政司紅漆門檻,寬敞的堂廳里已站滿官員。

  通政使王守林一馬當先,這位正三品的老官僚生了一張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

  林澈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終攏在袖中,大拇指無意識的搓著食指腹~這是常年捏銀錠子留下的毛病。

  身後的左通政與右參議等一眾官員神色各異,目光齊刷刷停在林澈那身新官袍上。


  「下官等恭迎林大人履新!」

  王守林堆起滿臉肥肉迎上,拱手作揖。

  「林大人簡拔要職,連升三級,通政司真是蓬蓽生輝。」

  林澈單手虛托,語氣帶著三分戲謔。

  「王大人客氣,皇上瞧我年輕腿腳利索,打發來跑跑腿,通政司的水深淺,還得仰仗大人指路。」

  王守林袖中右手鬆開,渾濁的眼珠滴溜一轉。

  「既同為朝廷效力,不說兩家話,東南沿海最近送來的摺子堆積如山,海防殘損港口稅銀出入……內閣催的緊,林大人若不嫌繁瑣,這幾日不妨先核對這批海防底檔?」

  海防底檔。

  這四個字一出,周圍幾名官員默契的低頭假裝忙碌,餘光卻死死盯著林澈。

  這是明晃晃的挖坑,陳年爛帳最易出錯,一旦核對有誤耽誤內閣票擬,正好治他一個貽誤公務之罪。

  林澈卻笑了,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這老王八蛋大概做夢都想不到,他正愁怎麼名正言順的插手海防水師的帳目,這枕頭就直接塞到脖底下了。

  「食君之祿,自當分憂。」

  林澈大步走向自己的書案,一屁股坐下。

  「王大人放心,下官必定字字核實,絕不讓一份帶紕漏的摺子進內閣。」

  案頭積灰的黃冊與奏摺高壘如山,顯然是特意給他留的見面禮。

  他隨手撥開表層幾本,從中間抽出一份封皮發黃的底檔,這是福建巡撫熊文燦遞交的海防殘損帳目,日期是三個月前。

  翻開首頁,字跡潦草,寫著泉州安平港修繕戰船十二艘,耗銀三千七百兩。

  林澈的手指頓住了,安平港,鄭芝龍的老巢。

  堂廳里只剩紙頁翻動的沙沙聲,無數道惡意的目光匯聚在林澈背上。

  林澈面無表情的盯著帳目,腦海中卻浮現出幾日前乾清宮暖閣里的那場密談。

  「皇上,廉政公署的人手已經招募齊備,骨架子算是搭起來了,這廉政公署的牌子,是時候該正式掛出去了。」

  林澈將花名冊拍在御案上。

  崇禎強壓亢奮,話鋒一轉。

  「好,不過確實如你當日所言,你不想在明面上,這把刀太利,若你直接跳出來主事,朝堂上那幫東林老狗只怕拼了命也要將你生吃活剝了,這明面上的擋箭牌,你打算怎麼立?」

  林澈雙手伏在案前,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所以臣今日來,就是向陛下提議,調前朝老太監曹化淳回京,做這個明面上的提督。」


  「弄個沒根基的閹人頂在前面當刀鞘,百官必定輕敵,他們會以為這只是陛下效仿先帝重用魏忠賢敲山震虎的虛招,頂多在背地裡罵兩句閹黨復辟,絕想不到真正的殺招藏在何處。」

  「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崇禎目光灼灼滿是激賞,當即拉開御案底下的暗格,將一枚代表廉政公署最高權限的烏金密令推到了他的面前。

  「既然你連刀鞘都找好了,那朕也該兌現當日的承諾。」

  崇禎雙手重重撐在桌案上,語氣森然透著殺機。

  「明日朕便下旨,提你做通政司參議,借著通政司的掩護,你大可以名正言順的查閱天下底檔統籌暗網情報。」

  「只有曹化淳在明處替你擋刀,讓百官放鬆警惕,你在暗處,才能放手去抓真正的大魚,大明這攤爛肉,你儘管放手去剜,這枚密令你收好,朕絕不掣肘。」

  「微臣遵旨。」

  思緒收攏,林澈的視線重新定格在「安平港」三個字上。

  鄭芝龍是一條嗜血的蛟龍。如今滿朝百官雖已吞下了石見銀山的餌,但若想完成真正的全盤謀劃,光靠這群被貪慾驅使的人,簡直是個笑話。

  畢竟林澈真正的底牌,可不僅僅是跟皇上說的那些。這其中,鄭芝龍才是最關鍵的棋眼。

  到了散衙的時辰,林澈裹緊鴉青色大氅跨出通政司的門檻。他沒理會湊上來賠笑的下屬,直接打發了轎夫,孤身直奔正陽門外最扎眼的銷金窟——鳴玉坊。

  餌撒出去了,魚也咬了死鉤,今夜他得在這胭脂堆里,好好熬一熬那條剛聞著腥味爬上岸的蛟龍。

  鳴玉坊頂層,天字號雅座內。

  地龍燒得很旺,四個清倌人低眉順眼地撥弄著琵琶,連大氣都不敢喘。林澈脫了正五品的白鷳官服,一身月白直裰斜靠在羅漢床上,泥爐上的花雕酒正咕嘟嘟冒著泡。

  門吱呀一聲開了。老耿扮作雜役閃身進來,順手推死門栓,從袖子裡摸出一沓搓成細卷的密條。

  「錢龍錫的管家昨晚在通州暗租了三艘快船,夾帶了一千斤兵部管制的火硝,看航向是奔著無錫老家去的。」老耿聲音壓得很低,透著股殺氣,「還有成國公府,借著操練的名義扣了京營兩百門佛朗機炮,連夜打包裝車了。」

  林澈輕嗤了一聲,手指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溫熱的瓷杯。

  「這幫老狐狸,平時滿嘴孔孟之道,把祖宗成法舉得比天還高。現在真聞見石見銀山的血腥味了,一個個比餓鬼投胎還急。」

  「連兵部的火藥和大炮都敢明搶,還真是沒把皇上放在眼裡。」

  他隨手把紙條全按進炭盆里,火苗猛地一竄。老耿接著展開最後一條。

  「山東兗州府有個做舊匠人突然暴富,入冬後曾打磨過一卷古舊竹簡。」

  林澈瞥了一眼,同樣丟進火里燒成灰燼。

  「我要的是死穴,不需要活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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