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一債兩還
三聲敲擊停了。
海哥撲到門前:「娘!」
門外只有王胖子答話。
「帳翻完了,就把最後一頁按了。」
秦川攔住海哥,翻過鑰匙牌。銅片上的名字刻得新,穿孔下卻壓著舊鏽。
鑰匙舊,牌子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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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想先查鹽井,現在得先查清,誰替他選的交貨地方。
「別喊了,先聽。」
他拆開登記冊。前面紙邊磨毛,末尾幾頁的線孔卻穿過兩遍。其中一頁寫著,秦川以欠款抵扣舊宅倉貨,清晨驗貨,按印結清。
借條、交接單,都差他這一個手印。
周老木匠湊過來,想著門鎖能不能卸,秦川卻把紙壓住了。
「他們要的不是帳,是我的手印。」
他隔門問:「原始借據呢?我欠的錢,夠買四船貨?」
「貨到了,自然有人算。」
王胖子沒糾正四船。
秦川收起冊子。大貨還在轉,王胖子急著補手續,正好能拖。
「叫債主來。誰借的錢,誰跟我對。」
「半個時辰。過了,你自己擔著。」
腳步走遠,黑痣辦事員留下看門。
——
敲擊又響了,位置在下邊。
周老木匠移開木架,牆根露出清污口。鐵柵外,一隻手攥著碎磚。
「娘?」
「你妹妹也在。別喊,他們說要把我們跟頭批貨送走。」
婦人聽見兒子,才敢把磚敲響。她不求別的,只盼女兒先出去。
海哥抄起橫木,秦川按住他。
「隔壁門在哪?幾個人?」
「一扇門,往走道開。有人送過水,後來沒見著。」
周老木匠刮掉外框的灰。
「鐵條鋸不開,磚能拆。拿架子撐住上頭。」
三人支好橫木,從補砌的磚縫下手。木槌敲,薄鐵片撬,拆下的磚遞到牆邊。
海哥嫌慢,手伸進去摳,指甲翻起一角。
「留著手托人。」秦川說。
缺口容得下肩膀後,海哥側身擠過去,踩上木箱,推開雜物間的小窗。他先托妹妹,再扶母親。
婦人的鞋掉了,伸手想撿。
「出去再買。」
海哥頭一回沒聽她的話。
碎磚滾地,門外的人拔了鎖。
秦川拿著末頁站到門前。
「你來看看,這貨重怎麼填的?」
辦事員跨進來,周老木匠從門側推出橫木,抵住門扇。海哥已從走道繞回,奪走鑰匙,拳頭跟著舉起來。
「你想出氣,還是想讓他把話說完?」
秦川擋了一下。
海哥收手,把人按到木架上。
辦事員還想著,只要沒動手,就能說自己奉命看門。
秦川卻從他衣袋裡抽出兩聯收貨單。
重量空著,收貨人都寫秦川。一聯舊宅,一聯灣口交船。
貨連夜都不留,就等他簽收。
秦川沒問上頭是誰。
「哪條船?幾時靠岸?誰抬貨?」
「我只管門。」
「那這兩張紙,也歸門管?」
辦事員看向窗外。海哥的妹妹正替母親穿鞋,那邊已沒人能扣住。
他把頭低下。
「王站長先去舊宅等你。船在灣口,搬貨的歸老郭叫。」
秦川用布條捆好他的手,將那張沒編號的通知塞回他衣襟。
「紙留著。誰叫你來的,也寫上。」
——
冷庫後側,小六迎了過來。
「沈順安安頓了。照你先前交代,也請孟幹部派人接應了。」
他看見多出的三個人,停了停。
「進去查帳,還能領人?」
「還拆了牆。」周老木匠說。
小六趕緊摸摸錢袋。
秦川讓海哥押人去找孟幹部。
「家人救出來了,你綁過誰,轉過什麼貨,逐項說。不能抵。」
海哥摸出藏著的短刀,放到地上。
「我交代。別再讓人帶走我娘。」
婦人去拽他的袖子,他沒躲,只把刀踢遠了些。
——
胡家院裡,許文靜已攤開家用帳。
借條送到時,她先查了落款日期。那天秦川鬧過賭債,她記得,家裡少了什麼也記得。
「賭是他賭的。這筆還出去,只有紙上的六分之一。」
她指住多添的數字。
「多出來的錢,不能讓孩子替人還。」
秦川拿紙分成兩欄。
「真債單列,添改的另列。該認的認,四船貨不認。」
林秋月聽見秦家舊宅,先去看門邊的阿順。
秦川把兩包原始帳頁分開。
「一包留你,一包請孟幹部收。孩子留胡家,讓胡大叔照看。誰也不許拿孩子換證據。」
林秋月把乾衣服遞給他。
「人回來,帳才能慢慢算。」
秦川換衣,手指泡得僵,袖口扣了兩次沒扣上。
她走近,替他繫緊。濕衣貼著胳膊,她拽了一下沒拽下,秦川只得低頭配合。
「這時候倒肯聽話了。」
她想著,話能回來再說,先別讓他凍著。
秦川沒接,只把鑰匙遞給她驗看,才重新收好。
周美玲進門,手裡還攥著購魚單。
「王胖子放話,誰賣魚給你,冰錢、柴油錢一起結。岸上幾戶都不裝船了。」
她怕這一停,趙掌柜往後也不接。
秦川卻沒答應替人還債。
「照原價收。哪家、多少斤、多少錢,逐戶記。趙掌柜只接有出處、有重量的鮮魚,七三七的東西不許摻。」
周美玲把購魚單折好。
「這話我能拿去說。」
「再請欠費的幾戶來認認舊宅的器材。只認東西,別動手。」
——
秦川與周老木匠沿潮溝繞到宅後。
所謂地下鹽井,是磚砌的儲鹵池。井口不寬,院門也窄。
周老木匠量了量。
「帳上那架大機子,拆了底座也過不去。」
他原還擔心秦川為了脫債什麼都不認,眼下倒省事:先拿尺子,就能問住人。
秦川看向後牆豁口,木架的新壓痕通到那裡。
院裡只擺樣貨,大貨沒進來。
他要攔的是總收據,不能跟著王胖子一件件認完就按印。
井邊,王胖子腳旁擺著印泥。
「你家的地方,你欠的債,還想說跟你沒關係?」
秦川走到絞盤旁。
「先稱。」
王胖子伸手攔秤。
「帳上有數。」
「那你搬秤來做什麼?」
院門外響起人聲。周美玲領著幾名漁民到了,沒人替秦川吵架,都在看地上的器材。
一個老漁民蹲下,翻過絞盤底座,摳掉補縫裡的泥。
三道鑿口露出來。
「我修的。這東西去年說沉了,今年怎麼賣到他家來了?」
旁邊的人也擠過來。若真是報失的東西,自家的帳就得重查,今天不能走。
王胖子擋住收據。
「秦川欠債,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井下傳來木箱碰撞聲。
秦川沒下去,讓周老木匠取長鉤掀蓋布。幾件器材下面,壓著成摞憑據,紙角寫滿船號。
老木匠鉤上一包,最上頭正是老漁民被追討的柴油款。
秦川翻過背面。
同額,已扣魚款。
老漁民伸出手,沒接紙,先看王胖子。
秦川將憑據攤到秤盤上。
「先別問他運了多少貨。問問這些年交出去的魚,到底替誰還了兩遍錢。」
王胖子抓起印泥,卻找不到能按手印的人。
灣口忽然有人吆喝開船。
周美玲跑到豁口看了一眼,回頭喊:
「沒等漲潮,貨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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