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島上的七三七

  秦川沒有看胡大海第二眼。

  他先把薄紙折好,交給孟幹部的辦事員。

  

  「分開登記。薄紙一張,收貨單一張,木架一隻,小船一條。都封。」

  辦事員照做。

  人群亂起來的時候,王胖子往前擠了兩步,一把揪住海哥的領子。

  「你喝多了,跟我回去醒酒。」

  海哥掙了一下,沒掙開。

  秦川開口。

  「他不能走。」

  「他是我的人。」

  「他是七三七這條線上,唯一說過實話的人。」秦川說,「剛才那句『你讓人從戰備碼頭拖出來的』,還有你那一巴掌,都要記進冊子。」

  辦事員的筆沒停。

  王胖子的手還揪著領子,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圍著的漁民越站越近,有人小聲說,漁業站動手打自家搬運工,這算什麼查案。

  王胖子鬆了手。

  「明天再算。」

  他帶著人走了。海哥站在原地,捂著臉,沒動。

  小六湊到秦川耳邊。

  「他剛才要不要跟王胖子走?」

  「他自己也不知道。」

  ——

  回到胡家院,林秋月把門關上。

  「七三七是什麼,今晚說清楚。」

  胡大海坐在凳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之間。他看了林滿倉一眼,又收回去。

  「十多年前,我跟過一條船。沒有船號,船身暗紅,船艙的板是戰備運輸船拆下來的舊料。」

  周老木匠抬頭。

  「你上過那種船?」

  「去過外島。」胡大海說,「船尾刻著737。那次不是打撈,是把鹽倉灣轉出的貨送到島上。」

  屋裡沒人說話。林滿倉的手指在船槳上按了按。

  「誰開的船?」

  「不是王胖子,也不是海哥。一個姓梁的年輕人。寫單、改帳,都是他。貨靠岸後,他讓我把一隻木箱搬進島上的廢棄石灰窯。完了他告訴所有人,船在風浪里沉了。」

  秦川問:「信的人多嗎?」

  「死人不能開口,沉船沒人去撈。」

  「那條船沒沉。」秦川說,「吃水淺,船底是舊料拼的。真遇上風浪,最多在外海斷了動力。船離岸是順著島北暗流走的,王胖子後來說沉在南礁,位置對不上。」


  胡大海抬起頭。

  「你連暗流都算了?」

  「潮汐表上有。」

  小六在旁邊小聲嘀咕:「怪不得他天天看那張紙。」

  ——

  許文靜把舊帳翻到最裡層。

  「七三七不是只出現一次。」她把三頁紙排開,「三年,每年都有。每次七三七登記入庫,帳面就少一批器材。收貨人,一個寫的是病死的人,一個是失蹤的,還有一個根本查無此人。」

  她指了指重量欄。

  「每次都少報兩成。跟那半張貨單的缺口,正好接上。」

  周美玲湊過去看。

  「一條船,吃了三年的帳。」

  「船不吃帳。」許文靜說,「用船記帳的人吃。」

  周老木匠把那枚船釘放在桌上,又擺上木箱上取下的釘。

  「同一批記號。七三七多半被拆開過,重拼成幾條小船。王胖子要的『舊船材料』不是廢料,是替換板,修七三七船底用的。」

  「能認出來嗎?」秦川問。

  「找到還在用舊料的船,一眼就認。」

  秦川站起來。

  「今晚去島北。」

  林秋月攔了一句:「胡大叔去?」

  「他不去,認不了地方。」

  胡大海已經站起來了。

  ——

  四個人到石灰窯時,後半夜的風正往岸上推。

  胡大海在前面帶路,走了幾十步,停下。

  「不對。」

  窯門上新封了一層泥,泥縫還是濕的。旁邊一道拖痕從窯口通向水邊,痕里的水沒幹。

  「有人比我們先到。」秦川蹲下看拖痕,「重的東西,剛拖走不久。」

  小六朝窯後看了一眼。

  「那棚子裡是什麼?」

  話沒落,窯後有人劃了火。

  干蘆葦先著,火順著風往木棚爬。

  周老木匠喊了一聲:「棚里還有東西!」

  秦川沒有跑向木棚。

  「小六,封住通海邊的拖道,誰出來誰記名字。老木匠,跟我拆窯牆。」

  小六愣了半息,攥著繩子跑了。

  窯牆的舊磚松,周老木匠用木槌撬開兩排。秦川從缺口進去,火光照進來,裡面沒有船。


  只有一塊船底板,刻著半截「737」。旁邊半隻舊舵輪,還有一隻燒裂的木箱。

  箱子開著。裡面沒有貨,壓著一張發黃的名單。

  秦川借著火光看名字。胡大海,王胖子,還有梁姓辦事員。

  火從棚頂塌下來的時候,火場另一側有人影。

  海哥。手裡抱著一隻濕布包。

  「我要換東西。」

  秦川沒動。

  「把布包給我,我安排你母親和妹妹離島。」海哥說,「就這麼一條。」

  小六從拖道那頭跑回來,喘著氣問:「他真有母親和妹妹?」

  「有。」海哥盯著秦川,「你幫不幫?」

  秦川沒答,也沒讓人把他交給王胖子。

  「先說布包里是什麼。」

  海哥打開一角。一張被海水泡過的草圖。

  「王胖子這次逼林滿倉接貨,不是為七三六的舊帳。他是想把舊船材料和帳冊集中轉走。七三七船底下藏的不是金銀,是歷年物資、柴油、器材的分帳記錄。帳一離島,缺口全推給死人,還有林滿倉。」

  草圖攤開在窯牆缺口處。終點沒寫島名,畫著一處彎月形礁石。角上標著靠船時間——明天清晨,漲潮前後。

  秦川盯著那個時間,又翻過來看潮汐標記。

  「鹽倉灣外海的暗礁。只有落潮時露頭。」

  小六湊過來看。

  「那咱們先去蹲著?」

  「去是去。」秦川把草圖折起來,「但這條進灣的拖道窄,漲潮就困船。這圖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特意讓我們撿的。他要去暗礁,我們就去暗礁。他等我們去,我們就讓他等。」

  ——

  第二天沒亮透,周美玲那邊船和銷路都備好了,趙掌柜只回了一句話:貨真就行。

  秦川留下胡大海在家,林秋月和許文靜整理名單,自己帶小六和周老木匠,乘一條最不起眼的小漁船出了鹽倉灣。

  船行不遠,小六壓低聲音。

  「看船尾。」

  遠處一條沒有船號的小船,先一步進了暗礁水道。船尾站著王胖子。

  小六伸手要扳燈。

  「等等。」秦川盯著那條船,「艙里有動靜。」

  風把聲音送過來。是孩子在哭。

  周老木匠的手停在槳上。

  「胡家的小子。」


  秦川把槳壓進水裡。

  「他不要名單了,他要人質。」

  小六熄了燈。船借著落潮的暗流,繞向暗礁背面。

  礁縫裡黑。周老木匠先看見的——一艘舊船半沉在縫裡,藤壺爬滿了船身,船頭留著半截「737」。

  艙里擺著新換的木板。

  木板底下,傳來三下敲擊。停一停。又是三下。

  周老木匠的臉色變了。

  「裡面有人。」他停了停,「不是王胖子帶來的。」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