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潮門後的活帳
秦川沒有答應帶林滿倉去潮門。
他把那張紙交給孟幹部,要求登記送達時間、發現位置和在場的人。
孟幹部看完,問:「你覺得送信的人還在附近?」
「他知道林滿倉住哪,也知道棚子封了。要麼一直盯著,要麼有人遞話。」
趙來福被叫來分頭找人。送信的人、看守鹽倉灣棚子的辦事員,還有昨夜在附近過夜的漁民,一個都不能漏。
小六問:「那咱們還去不去?」
「去。」
「老人呢?」
「不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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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滿倉把船槳握在手裡:「他點名要見我。」
「所以你更不能去。」林秋月擋在他面前,「他想拿你換東西,你就真自己送上門?」
林滿倉沒看女兒。
「我在場,他才肯說。」
「他不肯說,你也不能把自己交給他。」
胡大海把凳子往林滿倉身邊推了推。
「舊帳是我也有份。你別又一個人去扛。」
林滿倉坐下,手還搭在船槳上。過了會兒,他說:「我不是怕死。我怕當年那些事又落到秋月身上。」
林秋月低頭收桌上的碗,碗沿碰了一下桌面。
秦川把那張紙收進衣襟。
「舊帳不是你一個人的,也不能拿她來抵。今晚我去,按我的法子。」
林滿倉沒有再爭。
——
秦川沒等到子時才動身。
他看過潮汐表,又問了兩個常跑灣口的老漁民。那邊水淺,落潮時小船能進,漲潮以後,船底就會擱住。今夜風從外海往裡推,退潮時船要離開潮門,得有人拉纜。
他帶上小六和周老木匠,先去灣口。
周老木匠沿著岸邊找了半圈,在一根矮樁旁停下。
「這樁舊,繩槽磨得深。」
「能靠船?」
「吃水淺的船。大船靠不上,拖道在那邊。」
他指著潮門旁一段被雜草擋住的斜坡。坡面有拖痕,泥里還嵌著碎木屑。
小六蹲下看了一眼。
「白天沒看見。」
「你白天只看海哥的鑰匙了。」秦川說。
「鑰匙重要。」
「比路重要?」
小六想了想,沒答。
周老木匠順著拖道走了幾步,又回來。
「最近有人用過。木屑新,拖的東西不輕。」
秦川記下方向,沒往潮門裡走。
「晚上從這裡守。看見船,先別動。」
小六摸了摸腰間的繩子。
「要是海哥先動手呢?」
「那就看他先拿什麼。」
——
家裡,許文靜把舊交接單和登記冊鋪在桌上,一頁一頁對編號。
她先前以為臨時經辦人只是個稱呼,直到翻出三種不同格式的單據,才發現同一個簽名都在。
日期也有規律。
登記日總比實際收貨早一天。
「這幾張紙,記錄的不是同一批貨。」她把冊子轉給周美玲,「但責任都落在死人或失蹤的人名下。收貨欄一直空著。」
周美玲看了會兒。
「空著,最後又是誰來補?」
「誰需要,就補誰。」
許文靜把紙張按時間排開。
「這不是記錯一次。每次都少一個真正收貨人。」
林秋月一直坐在林滿倉旁邊,聽到這裡,替他把水杯往近處挪了挪。
林滿倉沒喝,只看著那幾張紙。
——
子時前,秦川和小六到了潮門。
林滿倉沒來。
秦川把船槳靠在門外,旁邊壓著一塊石頭。
小六小聲問:「這算不算留信?」
「算告訴他,人沒帶來。」
「對方會不會生氣?」
「他生不生氣,不影響咱們要的東西。」
兩人沒進門,只站在拖道邊等。
過了片刻,暗處傳來一句:「你果然沒把老人帶來。」
秦川聽出那人的聲音。
搬運頭目,平日替王胖子跑腿。鹽倉、碼頭,哪裡要搬東西,哪裡就有他。
「你不是臨時經辦人。」秦川說。
暗處的人沒答。
「真正的收貨人已經死了。」那人說,「七三六隻是其中一筆貨。我手裡有當年的底冊,能證明林滿倉沒在收貨欄簽字。」
小六插話:「那你拿出來。」
「秦川,把棚里的交接單交出來。」
秦川沒動。
「你手裡有底冊,為什麼不敢拿出來當眾核對?」
「你以為我不敢?」
「你若敢,今晚就不會叫林滿倉來。」
暗處一時沒聲音。
那人吹了聲哨。
潮門後傳來槳聲。一條小船貼著岸邊駛出,船上放著兩隻木箱,箱面各貼著舊編號。
海哥站在船尾,跳上岸。
「拿箱子,還是交出林滿倉。你自己挑。」
秦川沒有看海哥,先看箱底。水線留在箱身一半的位置,底板卻乾淨,沒泡過舊水。
剛轉來的。
「你要不要再看看?」海哥問,「箱子都送到你面前了。」
「你先搬。」
海哥朝手下使了個眼色。
幾個人抬起其中一隻木箱。箱底滲出海水,箱角卡著一枚新釘,釘頭沾著紅漆。
秦川認得那種漆,白天周老木匠在棚里見過。
不是舊貨,是剛換過箱子的東西。
海哥也看見了,伸手去抓秦川。
他手裡的撬棍先掄下來。
小六撞開秦川,撬棍擦過他的手臂,衣袖裂開一條口子。
秦川沒追海哥。他抓住船纜,借著幾個人爭箱子的工夫割斷了繩結。
小船被退潮帶離潮門。
「把船拉回來!」海哥喊。
幾個人往水邊跑。
秦川從地上撿起一張防潮油紙,壓在衣襟里。
小六捂著胳膊,疼得吸了口氣。
「你剛才就等他們搬箱子?」
「箱底沒水,說明箱子剛換過。誰先動,誰就替我證明。」
「那我呢?」
「你先去找周老木匠。」
小六看著裂開的袖子。
「我能自己走。」
「那就走快點,免得他又要給你補衣服。」
——
王胖子帶人趕到時,秦川正站在潮門外。
「夜闖潮門,私拆貨箱。東西交給漁業站。」
「箱子有封條嗎?」
王胖子沒回答。
「貨物來源有登記嗎?船是誰的?搬箱子的人叫什麼?」
「這是漁業站的事。」
秦川把油紙露出一角。
「那就先登記經手人。」
王胖子伸手要拿,孟幹部帶來的辦事員攔住了他。
「先報姓名,再說物品。」
王胖子沒簽。
海哥急著開口:「箱子是我從舊船塢運來的,跟漁業站沒關係。」
王胖子轉頭看他。
「你不是說箱子是潮門裡撈上來的?」
海哥沒接話。
圍觀的漁民聽見「舊船塢」,有人問:「那邊不是早封了嗎?」
王胖子把手收回去。
孟幹部讓人登記木箱和油紙,暫不認定歸屬。
「事情沒查清,誰也不能把東西帶走。」
王胖子說:「海哥私自行動,漁業站不知情。」
海哥看著他:「當年你也在船上。現在只讓我一個人擔?」
旁邊有人追問:「什麼船?七三六到底運了什麼?」
王胖子沒答。
孟幹部讓辦事員把兩人的話都記下來。海哥站在原地,沒再往箱子邊靠。
——
回到家,秦川把油紙交給許文靜。
紙上只有半張貨物清單,編號旁邊有幾組重量。許文靜拿出舊登記冊比對,逐筆算了一遍。
「每次都少報一成。」
「少的去哪了?」周美玲問。
「這幾年的器材和貨款,帳面缺口剛好對得上。」
她把紙放下。
「這不是一筆舊案。有人一直用這套單子把貨分出去。」
林滿倉看著那串重量,手指落在最後一行。
「七三六的箱子被拖走後,岸上還留了一隻空箱。」
秦川問:「箱上寫什麼?」
「沒寫貨名,寫的是『活帳』。我當時以為是帳冊。」
屋裡沒人插話。
林滿倉把杯子拿起來,喝了一口。
「海哥剛才說收貨人已經死了,我才想起來。有人一直拿死人的名字替活人收貨。」
天亮後,趙來福急匆匆敲門。
他手裡拿著一張舊標籤。
「秦哥,船底夾層里找到的。是胡家舊船塢那條船。」
標籤上的「活帳」兩個字,正好補上油紙缺掉的貨名。
秦川把標籤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新寫的字:
七三六的下一批貨,今夜出海,收貨人是林滿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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