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押名不是船主
屋裡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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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文靜把底票按在桌上,林滿倉三個字壓在折縫裡。胡大海站在桌邊,手還搭著桌沿。
「不是我寫的。」他說,「這個押名,我沒見過。」
秦川沒讓他往下說。
「文靜,票單獨封。信封另封,告示抄件也另放。別把幾樣東西包成一件。」
許文靜取來紙袋,依次寫上取出時間和位置。
她原想把底票上的印與信封那枚殘印並在一起記。秦川這句話提醒了她:印記相似,不代表紙上的名字和籤押出自同一隻手。她把每份東西分開,留下各自的來處。
周美玲問:「你不先問胡叔?」
「問過了。他說沒寫,就先記他的話。以後有新東西,再對。」
「那票上的林滿倉呢?」
秦川把底票翻了個面。
「至少三件事。我的押字,林滿倉的名字,還有缺小指的掌印。有人把它們放在一張紙上,不等於三件事是一個人做的。」
胡大海放下手。
他剛才還怕秦川當眾逼他認字。聽見這話,才把椅子拉開坐下。秦川沒替他開脫,也沒把罪名順手扣過來。
林秋月取走了那張半年前的爛票。
「我回去翻我爹的東西。」
秦川說:「要我陪你嗎?」
「不用。那是我家的舊物,我自己找。」
她把票折好,沒讓紙角碰到桌上那份底票。
她不想再由別人告訴她,父親替誰借過船、拿過什麼。先找到紙,再說名字。
周美玲也準備走。秦川叫住她。
「站里那幾戶的舊票都帶來了嗎?」
「帶了。兩家在路上,還有一家說票被王胖子收走了。」
「記日期、船號、金額,經手人分開寫。沒票的另記,不替他們補。」
周美玲拍了拍包里的本子。
「我會讓他們當面認。誰說站里記錯了,讓他拿站里的帳出來。」
她原先只想替人把欠款追回來。現在看見每一戶的票都各有說法,單獨去問,王胖子一句「記錯」就能打發。湊在一起,他至少得說清楚,為什麼錯法都一樣。
林秋月回家沒多久,胡大海便帶著一個老人進了漁業站。
老人姓周,木匠出身,手上有幾處舊傷。他沒坐,先問:「順豐號的船籍抄錄在哪兒?」
林秋月從布包里拿出那頁紙。邊角發脆,字還看得清。
周老木匠看了兩遍。
「順豐號是秦家的。船主寫秦川他父親。林家只是船隻使用人。」
林秋月盯著那行字。
「我爹算什麼?」
「用船的。以前替站里領過修船零件。不是船主,也不是貨主。」
胡大海問:「你能確定?」
「當年船籍是我抄的,修船單也經我手。要不然我帶舊帳來幹什麼?」
他把夾在棉布里的小帳放到桌上。
帳頁已經發黃,幾處訂孔還連著舊線。周老木匠翻到中間,指給他們看。
「零件編號,七三六。領用人,林滿倉。船號,順豐號。」
許文靜把紙鋪平。
「只寫了領零件?」
「只寫了領件數。去哪裡、裝到哪條船上,沒記。」
秦川看著那一欄。
「貨名呢?」
「沒貨名。那時候零件按號領,不寫鹹魚。」
周老木匠把帳本往回收了一點,又停住。
他保存這本小帳,本是怕有人回來問舊件,沒想到先等到的是舊人名。他不想多認,也不能把看見的抹掉。
林秋月問:「我爹拿過零件,算不算替人做事?」
「算經手過。」秦川說,「算不算別的,要看下一張紙。」
她把收條拿出來,和舊船籍抄錄擺在一處。
收條證明四十六元交過。船籍證明林家不是船主。兩張紙誰也不能替另一張說話。
「半年前那張票把修繕費記成借船抵帳。」林秋月說,「可借船的人連船主都不是。」
「所以要問誰開的票。」秦川說。
許文靜找來側燈,把底票挪到燈下。她沒碰印泥,只將票紙轉了個方向。
「這兩處字不一樣。」
秦川走到桌邊。
許文靜用筆桿點著紙面:「你的押字有壓痕,寫在舊摺痕下面。周圍的貨名和領貨人,是後來添的。添字時,紙已經折過。」
「押是我簽的。」
周美玲看向他。
「你要說這筆帳不是你領的?」
「我簽過空白字據。欠債是真的,字也是真的。但這張貨單不是我填的,不能拿一個真押字,證明後頭的貨是我領的。」
他說得不繞。欠債他認,冒領不認。
「欠的錢我照還。要核貨,拿交貨憑據來。」
周老木匠低頭看著帳頁。他原以為秦川會急著否認舊字,聽到他把欠債認下,反倒沒急著勸。這個年輕人知道哪筆帳該接,哪筆不肯接。
門外有人喊:「秦川承認簽了字!」
王胖子拿著告示擠進來,身後跟著幾個漁民。
「大家聽清楚了,他親口承認押字是他的。領貨底票也有他的名字。現在說不是他領的,誰信?」
秦川沒搶話。
王胖子繼續道:「順豐號是他家的,領貨字據也是他的。站里照帳辦事,有什麼不對?」
一個漁民問:「那交貨時誰在場?」
王胖子頓了一下。
「票上寫了。」
「票上寫的是林滿倉。」周美玲說,「你剛才說秦川領的。到底是誰領?」
「舊帳有舊帳的記法。」
「那收貨憑證呢?」
王胖子把告示捲起來。
「你們先把欠款核明白,別拿一句話堵我。」
秦川把自己的舊押字認了,沒替那張票認貨。王胖子想把兩件事綁在一起,圍觀的人卻先問起了交貨時誰在場。
他原本準備讓秦川跟著告示爭真假。現在連旁人也開始問票以外的東西,話不能再只說一半。
「我欠的債,我還。」秦川說,「站里說我領了機件,就拿交貨單出來。誰經手、誰交給我、什麼時候交,寫清楚。」
「你還想要站里的帳?」
「帳不是你家的。」
王胖子沒答,拿著告示往人群里走。
周美玲沒追,只把本子翻開。
「帶了舊票的,按船號來。先核日期和收款人。別擠,票弄丟了,你們還得來找我哭。」
有人說:「不就是幾塊錢嗎?」
「幾塊錢也得寫。寫完誰欠誰,才輪到算幾塊。」
人群里沒人再笑。
海哥趁眾人圍著周美玲,拉住林秋月的胳膊。
她抽手。
「有話說。」
海哥把她帶到門邊,壓低聲音:「那四十六元我退給你,再補一筆。你只要說,你爹當年把船借給站里,修船費是另外算的。」
林秋月沒接錢。
「寫收條。」
海哥把錢往回收了收。
「私下的事,寫什麼?」
「你說我爹借船,寫進去。我認了,再拿錢。」
海哥看了眼屋裡。許文靜的筆尖還停在紙上。
他這才發現她沒在記票,正寫他剛才那句話。
「你們連這個也記?」
許文靜抬起頭:「你沒說不能記。」
海哥把錢塞回口袋,轉身就走。
林秋月沒有追。
她要的不是多一筆錢,是讓他說的話有地方落。可他連一張收條都不敢寫,父親那張舊票就更不能憑他一句話定下來。
周美玲很快把幾戶人的單子擺到一處。她按日期分了幾列,船號、金額、經手人各占一欄。
秦川看過後說:「明天當眾核。每戶自己認,誰代領的也寫清。不能讓王胖子一張嘴替大家作主。」
林秋月收起自己的船牌,去找幾戶船主。她要先核船號,不讓別人再把林家的船寫進不相干的帳里。
胡大海說:「我只說我親眼看見的。沒看見的,不替誰補。」
「這樣就夠。」秦川說。
胡大海坐了會兒,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
「還有一件事。打撈隊那年,在舊船塢藏過一冊交接帳。」
許文靜問:「你以前怎麼沒說?」
「我記得地方,不記得帳還在不在。」
「你現在想起來了?」
「剛才聽見七三六,想起那冊帳里也有零件號。那時我沒敢去翻。」
周美玲問:「現在敢了?」
胡大海看著她。
「你們都記名字,我不說,往後只會有人替我記。」
秦川把裝證物的紙包交給許文靜。
「走。只看帳,不碰別的。」
舊船塢的門鎖已經掉在地上。
胡大海沒進去,先看門邊的撬痕。林秋月認了認地上的腳印,沒有說是誰留下的。周老木匠走到舊梁旁,指著下方一處空隙。
「原來藏在這裡。」
木樑被撬開了。裡面只剩幾片木屑,地上有一角紙,壓在釘子旁。
許文靜戴上手套,把殘頁夾起來。
紙上露出三行字:順豐號,林滿倉,七三六。
下半頁撕掉了。背面有一行新添的字,筆畫還清楚。
周美玲湊近看:「這是潮時?」
秦川看完日期,沒把紙遞給其他人。
「比明晚早一輪潮。」
小六從外頭進來,手裡還拿著一截斷纜。
「礁口有人。」
遠處傳來兩聲短促的船哨。
他停住,朝門外看去。
哨聲又響了一下。
小六把斷纜放下。
「那條船已經出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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