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活人的船,死人的帳
「先別解纜。」
秦川跨回岸上,指著老丁的袖口。
「票拿出來。」
老丁沒跑,兩手按住袖子。
「拿出來,你們還能讓我領工錢嗎?」
林秋月聽見父親的名字,跳回岸上。
王胖子先開了口:「偷拿舊票,還想訛站里的錢?」
秦川沒伸手。
「文靜,記上。他沒看票面,就認出是舊票。」
許文靜翻開本子。
王胖子張了張嘴,沒有再說。她連這句也記,他得少開口。
老丁看著筆尖,終於攤開那張爛票。
林滿倉。
日期是半年前,恰好在林秋月的船被扣那三天裡。下邊一行小字:修繕抵欠,四十六元。
林秋月用指頭壓住金額。
「這錢我交過。我爹那時早不管船了。」
「父債女還,有什麼不妥?」王胖子說。
秦川把票翻過來。
「那你解釋這個。」
背面寫著:借用三日,已清。
「收欠款,怎麼還借三天?」
老丁低著頭:「借船結算的底票。」
「該誰給誰錢?」
「站里給船主。」
「這張呢?」
「記反了。」
林秋月抬頭:「我把船給你們用,船補了,我還得給你們錢?」
王胖子說:「船底有毛病,修好才還你。」
她沒罵,解開隨身布包,翻出一張折了幾道的小收條。
「你當時說,不交錢,不放船。」
日期、金額,一樣不差。
許文靜把兩張紙並排放好,分別抄下「實收修繕費」和「借用結算」。寫到原因,她停了筆。
對得上的先記,誰改的帳,還得再問。
周美玲蹲在旁邊。
「借船不付錢,弄壞了還收錢。王站長,你連本錢都省了。」
人群里有人摸向衣兜。
「我補艙也交了錢。」
「我交的是換牌錢,舊牌扣著沒還。」
王胖子伸手:「別聽他瞎說,把票給我核。」
秦川讓許文靜收好。
眼下不能只追四十六元。票從誰手裡出來,比誰肯退錢更要緊。
「老丁,你什麼時候撿的?」
「漁業站亂起來那會兒。」
「為什麼不交?」
老丁搓著袖口。
「我想拿它換工錢。交了,錢沒了,你們還得說我替他做假帳。」
「你做過沒有?」
「搬過票,沒寫過。」
「搬過哪些,見過哪些,分開說。」
「那工錢呢?」
「另立欠條。不能拿證據換,我也不能答應你沒事。」
老丁盯著自己的鞋。他原想兩頭都留條路,眼下哪頭都得交代。
他把票邊撥開。
「這裡有針孔。經手聯原先釘在上頭,寫著誰領船。」
王胖子從兜里掏出錢。
「四十六,我退。海哥私自收的,站里也有管不到的地方。」
海哥轉頭看他。
林秋月沒接。
「先寫誰借我的船。」
「退你錢還不行?」
「我沒借給海哥。」
海哥搶著說:「替站里運幾件舊機器,哪有你們說的那些事!」
秦川看向他。
「機器從哪來,送哪去?」
海哥閉上嘴。
許文靜另起一行,寫下原話。
秦川先前只憑鹽末猜運鹽,不能再往下認貨。現在機器是海哥自己說的,正好從這裡查。
「老丁,裝機器的帳,你見過嗎?」
「裝卸單見過,寫機頭、軸件。貨主是誰,我沒見著。」
「薄帳呢?」
「只報重量。裝卸單記件數,借船底票記船號,分開放。收貨的人通常只見一種。」
周美玲問:「收魚的管重量,船主管交錢?」
老丁沒接。
他想起自己替人搬過的那些紙包,往後不能再只說沒開過包。
秦川把薄帳合上。
「六噸、八噸,寫著鹹魚,不等於就能按魚結清。機器是不是贓物,拿裝卸單再核。」
岸邊有人往前擠。
周美玲伸手擋住。
「別搶。半年內扣過船、交過修繕費的,拿自家收條去漁業站。一戶一戶登,只核交了多少。」
「沒條呢?」
「寫日期,找同去的人。別替別人報數。」
她取出寫著秦川名字的船票,夾進紙里,封住邊口。
「這張不許添字。欠他的錢還沒算,別先替他添債。」
秦川看她一眼。
「封口也記時辰。」
「記你帳上。」
王胖子想走,兩戶漁民跟了上去。
沒人拉他,只問各家的錢。
海哥剛挪步,又有人問起扣下的機頭。他只好站住。
許文靜把原帳、底票和收條分開包。
她不想讓林秋月日後拿不回憑據,又另寫了收存條,讓她核過。
秦川對胡大海說:「送她找趙掌柜,請他幫忙往縣裡報。真頁還沿鎮上紙鋪查。」
胡大海接過紙包。
他想早點把東西送出王胖子的手,也免得自己再改主意。
「你們呢?」
「先去礁口認道,找退船的位置。明晚不往生船艙里鑽。」
秦川指了指那條同號船,當著眾人說:「它留這裡。誰也沒替船主接收,別再往林家的纜樁上拴。」
林秋月上了自己的船,先摸了摸艙口三顆銅釘,才去拿篙。
小六坐到船頭。他要認秋七,也得把當年替他簽名的人找出來。
離岸後,林秋月問:「順豐號真有事,你還查不查?」
「你爹的名字不能隨便用,我爹的也一樣。可查出來是誰做的,就算誰的。」
她從布包里取出收存條,遞過去。
「替我重新包好。」
秦川多折了一層紙。
「怕我丟?」
「四十六塊,夠家裡吃多久了。」
他把紙收進內袋。自家的船要查,她交出去的錢也不能只記在本子上。
到礁口,秦川沒讓船直往鹽倉灣走。
他拿篙試水,又看石上的潮痕。漂沫過了岔口,貼著斜礁往側面走。
「那裡不能追。」
林秋月收住槳:「現在還能過。」
「落潮初段才有水。退到底,斜礁就露了。載重船趕前頭過去,我們後追,會被橫流推到礁背。」
他把「潮退,秋七入」又念了一遍。
送票的人只給時辰,不給走法。若照著票等到明晚再來,船沒認清,人先得上礁。
小六指向側面:「那邊能停。」
三人試過水深,把船轉進背流的水窩。
秦川記下退路。
「只認船、認貨、認接貨的人。不在窄口攔。」
小六上岸找舊系纜石,蹲下摸了兩把。
「多了兩根粗纜。」
纜下有木屑,石邊的磨痕也是新的。
林秋月拽了一下:「小漁船用不著這個。」
秦川沿纜往後找,在石縫裡撿到一角濕紙。
他沒急著揭,托在掌上,一點點展開。
柴油機,功率,件數。
沒有鹹魚。
林秋月俯下身,指住兩行數字。
「這兩台,老陳和黃家被扣的機頭就是這個規格。」
「先記規格,還得核機號。」
她點頭,手卻按到了自己的艙沿。
扣船回來,那道補縫,還有洗不掉的柴油味,都得找人說清。
秦川揭開最後一道摺痕。
承領人:秦川。
後面留著半枚指印,旁邊還有一個歪斜的押字。
「又替你簽?」林秋月問。
他沒答。
原主欠賭債時,在幾張沒填全的紙上畫過這個押。那筆回鉤,他記得。
裝卸日期寫著明晚。
紙從什麼時候交到這些人手裡,他還沒查,領貨的人卻已經填好了。
秦川把殘角壓平。
「不是等我去抓他們。這批東西,他們早就替我領下了。」
小六收回搭在粗纜上的手。
岸上有人推車,車輪碾過碎石。
三人都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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