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鏡湖來的新客

  鏡中人是凌晨零點十九分推門進來的。他進門的時候沒有像往常那樣走向貨架或者直接停在收銀台前面，而是先在門口站了一下，側過身，像是正在等待後面的人跟上。陸川從收銀台後面抬起頭，視線越過鏡中人的肩線，落在了門外的夜色中。

  一個穿深藍色袍子的女人從路燈的光線邊緣走了進來。

  她的身形在綠光中停留了一會兒才完全顯現。袍子的顏色是一種他之前在藍袍顧客穿過的深藍色，但這件袍子的質地和之前那位顧客的袍子不同，更厚實，表面沒有反光，像是一層在潮濕環境中長期使用的舊織物。她的頭髮用一根深色的木簪固定在腦後，沒有散落的碎發。她在跨過門檻之後，目光掃過貨架，視線在其中一件商品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後轉向收銀台，在陸川和鏡中人之間的位置站定了。

  "這是從鏡湖來的。"鏡中人開口。他的聲音和她保持著與她從門走到收銀台前面這段時間相同的距離，像是他已經完成了引薦，把接下來的空間留給了他們之間的交流。

  藍袍女人在收銀台前面站定之後，她的右手從袍袖中抬起來，在檯面上方懸停了一下，然後放了下來，像是正在通過一段短暫的時間來確認她與台面邊緣之間的間距。她開口時聲音比她外形預期的更清晰一些，用一種和鏡中人平時說話時類似的、不帶口音的語調和他在對話中保持的句子長度相匹配的短句結構說出了一句話："我要買一件能映出真實年齡的東西。"

  陸川坐在收銀台後面，在她說出"真實年齡"的時候，他腦中浮現出了一件庫存商品的名稱和存放位置。誠實鏡子——他在庫存記錄中見過它一次，在倉庫A區靠近入口的備貨格里，用一層薄絨布包裹著，存放在舊紙箱的夾層中。它的功能是顯示鏡中人真實的壽命餘額，而不是外表呈現的年齡。

  他站起來走到倉庫門口，打開A區的備貨格，在舊紙箱的夾層里取出了那面鏡子。鏡面比手掌略小，形狀是橢圓的，邊緣包著一圈顏色偏暗的金屬框，在燈光下不會反光。他把它拿回收銀台前面，放在檯面上，朝向藍袍女人的方向。鏡面在她的位置呈現出一層偏暗的啞光，沒有反射出她當前的影像。

  

  "這面鏡子可以映出真實的壽命餘量。"陸川把鏡子放在檯面上，然後坐了下來，"不是外表年齡，是還在持續的時長。你在鏡子裡看到的是以當前壽命餘額的累計值為基準顯示的餘量，不是妝容或光線效果造成的表面差異。"

  藍袍女人的視線落在鏡面上。她沒有伸手去碰，只是看著它，然後在開口之前，她把右手伸進了袍子的內袋。她的手指在袋中停了一下，像是在觸摸一件她正在確認位置和狀態的物品，然後她把它取了出來——是一枚形狀不規則的淺灰色貝殼，表面覆蓋著一層乾燥的、像是鹽霜的結晶層，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啞光。

  她把它放在檯面上，推到了陸川的方向。"一段關於湖底的記憶。我在鏡湖底部停留了一百多年，在那段時間裡湖底的水流速度和溫度變化、沉積層的移動方向和顆粒物的沉降速率，都形成了完整的感知記錄。"

  陸川伸手碰了一下那枚貝殼。它的表面比之前任何一件信物都更涼，像是剛從一段持續低溫的環境中取出，在他的指腹與外殼接觸的位置形成了一層穩定的溫差交換層。規則解析的文字在它的表面浮現出來，字體的顏色偏暗，排列的方式和他的店規標籤格式相同："湖底記憶——鏡湖底部沉積層百年的完整感知記錄。包含水流速度、溫度變化、沉積物移動方向和顆粒沉降速率。用途：可用於認知鏡湖區域的深層結構，或作為該區域特定位置的定位參考。"

  他把貝殼握在手心裡，放進了鐵盒的隔層中。然後他把那面誠實鏡子從檯面上拿起來，遞到了藍袍女人手邊的位置。她的手指在觸碰到鏡框邊緣的時候停留了片刻，像是正在通過一段短暫的接觸來確認鏡面已經傳遞到了她手中，然後她把鏡子收進了袍子的內袋中。

  她在完成之後沒有立刻轉身離開。她在收銀台前面站了一會兒，像是在進行一段完整的呼吸以確認交易已經完成，然後她再次伸手進入了袍子的內袋，取出了一枚比剛才更小的貝殼，放在檯面上。它的尺寸和他之前收到的所有信物都不同，只有一枚小型貝類的尺寸，表面有一層均勻的淺灰色光澤。

  "可以作為進入鏡湖區域的憑證使用一次。憑此可進入鏡湖區域的邊緣地帶，不需要在入口處等待許可或通過身份驗證。"她把它放在檯面上之後，轉身朝門口走去。鏡中人在她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側過身，讓出了通道。藍袍女人跨過門檻走進了夜色中，袍子的下擺在路燈的光線邊緣擺動了一下，然後她的身形在和平路的路面末端逐漸變淡，與夜色的深層陰影融合在一起。

  陸川坐在收銀台後面，把那枚小貝殼從檯面上拿起來，舉到燈光下看了一遍。它的表面比他之前經手過的任何一件信物都更光滑，像是一枚在湖底的細沙中翻滾了很久之後形成的輪廓，邊緣的線條均勻流暢，沒有斷裂或裂隙。他把它放進了鐵盒裡，放在之前收到的那枚鏡湖信物旁邊，和另一枚鏡湖貝殼並排放置，兩者之間保持著一段固定的間距。

  鏡中人在藍袍女人消失之後，從門口方向走回收銀台前面，在台面邊緣站住了。他在開口之前保持了一段和平時交易時相同的停頓長度，然後說了一句，聲音和之前保持一樣的音量和節奏："她不會每個月都來。鏡湖區域的東西進出不需要頻繁的流動窗口和固定的交易周期。但如果她下次來了，她想要的東西會提前準備好相應的支付物，不需要在交易時臨時調整。"

  陸川坐在收銀台後面，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在檯燈的光圈裡保持著坐姿。鐵盒裡那枚新貝殼已經和之前的兩件信物放置在同一個隔層中，它的表面在綠色冷光中泛著一層均勻的潮氣，和周圍乾燥的信物形成了一處溫度狀態上的差異。他伸手碰了一下鐵盒的邊緣，然後收回了手，在窗外的路燈和室內檯燈的雙重照明下，在冷氣流的持續循環中，保持著他在夜間收銀台後面的固定坐姿，並持續感知著店堂內的氣流在三個區域的信物之間保持均勻分布的狀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