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額度危機

  十一點四十分的時候，陸川站在貨架前面清點商品數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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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他賣出兩件，確認了兩筆。按照系統小票的說法，正常補貨額度應該是三件，外加冰櫃下層會出一件試用裝。紅裙女孩那單確認成功了，系統發回更正，說他"次日補貨額度恢復"。他以為今晚貨架上會照常擺出三件新商品。

  牆上的鐘走過十二點的時候，燈滅了，綠光再次滲下來。貨架表面開始刷新，兩張新標籤浮現出來，然後停了。

  沒有第三件。

  陸川站在貨架前面，數了一遍。商品一：一個透明的玻璃瓶，瓶身沒有任何標籤，內部盛著一種近乎無色的透明液體，看起來和水一樣，但瓶壁內側凝結著細密的氣泡，像有人在瓶子裡呼了一口氣然後封上了瓶口。商品二：一本封面上印著一副空白人臉的筆記本，那人臉的輪廓看起來和普通的肖像畫沒有區別，五官的位置全部空著，沒有眼睛、鼻子、嘴巴，只有一圈淺淡的線條畫出了臉型的範圍。然後貨架的第三格就空著。

  三件上架數，今晚只出了兩件。

  陸川的指腹在空貨架的邊緣上按了一下，冰櫃的嗡鳴聲在他的後背方向持續響著。他想起昨晚那張小票上寫的"未支付確認扣除一件"——系統說他會扣減一件，但後來他按了確認鍵之後，系統又更正說"補貨額度恢復"。

  "恢復"的意思可能是從今晚開始恢復。昨晚那一件已經被扣掉了，不管他什麼時候按的確認鍵，扣除的動作已經發生過了。系統不會把已經扣掉的補貨額度回溯補回來，能恢復的只有未來的額度。

  陸川把目光從空貨架上收回來，落在那兩件新商品上。他沒有急著去碰它們，而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讓規則解析自然浮現。暗金色的文字從透明液體瓶的側面緩緩滲出來：

  "觀屍水·直視屍體時滴入眼睛，可看見死者殘留的情緒軌跡。每次使用持續15分鐘，使用者將在有效期內看到屍體表面浮現的顏色——紅色代表怨恨、藍色代表遺憾、白色代表未完成之意。副作用：使用者會被見到的情緒感染相應時長（3小時）。感染期內，使用者會不自覺地感受到死者生前的部分情感狀態。"

  陸川看完這一條，把觀屍水放回架上，轉向那本空白人臉的筆記本。暗金色文字在封面邊緣浮現出來，速度比觀屍水慢了一拍：

  "空面筆記·詭域通訊錄·使用者可將某個已知存在的'名字'寫在封面的空白人臉位置。書寫完畢後，該存在的當前狀態將以文字形式出現在內頁上。本商品限次使用，每寫入一個名字消耗1/10頁容量。每頁可記錄一個存在。"

  "通訊錄。"陸川低聲重複了一遍。老周筆記里從來沒有提到過"通訊錄"這類東西，他也沒有在那些潦草記錄中見過關於"查詢其他存在狀態"的描述。這是一件新商品，或者至少是比老周在的時候更新的一件。

  陸川把觀屍水和空面筆記的位置記了下來，退到收銀台後面。

  冰櫃下層門在零點三十分彈開，冷霧翻湧。試用裝這次是一小塊切成方形的灰色石頭，表面磨得很光滑，擱在冰櫃底面的正中央。陸川隔著大半個店堂看它，沒有靠過去。規則解析在他視野邊緣激活了那枚石頭的標籤："靜默石·佩戴後三小時內不發出任何能被詭域存在察覺的聲音。試用裝·免費。"

  他仍然沒有去拿。

  零點三十七分冰櫃門合攏。冷霧收盡之後，整個店堂恢復了乾燥而清涼的夜間溫度。門外的街道安靜著，捲簾門透進來的路燈餘光在地面上鋪成一條窄長的暖黃色光帶。

  陸川坐在收銀台後面，手指搭在檯面上，看著那兩件新商品。今晚只有兩件上架貨，如果兩個都賣出，成交率是100%，但如果只賣出一件，就是50%。昨晚的評級B+是靠賣兩件、丟一件補貨換來的。今晚如果成交率掉到50%，下一個評級可能就是C或者D了。

  他翻開老周筆記，翻到中間某一頁，找到了老周關於"評級"的一小段記錄。老周的筆跡很簡略，只有三行："評級C：補貨量從三件降至兩件。評級D：冰櫃試用裝消失。評級E：店主自身產生污染。保持B以上是底線。"

  "自身污染。"陸川念完這行字，把筆記本合上了。他站起來，走到貨架前把那兩件商品拿下來放在了收銀台上。觀屍水裝在玻璃瓶里，瓶壁內側的氣泡還在緩慢地向上浮，像有人在水底種了一排排極細的氣根。空面筆記的封面白得過分，人臉輪廓的線條在燈光下看更淺了，但不管從什麼角度看，那圈線條都像是在注視著你所在的方向。

  他在收銀台前面坐了很久，腦子裡翻著三天來的記錄。

  第一晚：鏡中人。灰色西裝，沒有臉。偏好液體類商品——他買了哀嚎汽水。支付能力強，一顆完整的初戀記憶膠囊，對價評估合格。

  第二晚：紅裙女孩。穿褪色紅裙子，赤腳懸空。偏好"有甜感"或者"容器類"的東西——她拿了銅蛇紋糖果盒。支付方式為情緒類貨幣，愧疚結晶，濃度78%。

  第三晚：老裁縫。民國長衫，沒有影子。偏好布料、線材、紡織相關——他拿了時間之線。支付技能類記憶，五十年裁縫經驗，完整版。

  三個顧客，三種偏好，三種貨幣，各有各的支付能力。老周在筆記里沒寫他怎麼記錄顧客習慣的，陸川決定自己建一個。"客戶檔案。"他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然後站起身，推開倉庫側邊的一扇半舊鐵皮櫃。柜子裡面堆著清潔劑和舊報紙，最上層有一塊白色的寫字板，大約半米寬，四十厘米高，像是以前用來貼排班表的，背面貼著兩塊磁條。陸川把白板擦了擦，用記號筆橫豎畫了幾條線，形成幾個分區，然後一列一列開始填字。

  "姓名：鏡中人（代號）。偏好：液體飲料類。支付能力：高（單顆完整記憶）。支付習慣：主動報價，不還價。信用：高。備註：來過三次，準時，付清，無延遲。"

  "姓名：紅裙女孩（代號）。偏好：容器/有蓋物/甜味相關。支付能力：中（情緒結晶）。支付習慣：先取物後付錢。信用：待觀察。備註：確認交易已補按，系統綠燈通過。"

  "姓名：老裁縫（代號）。偏好：布料/線材/紡織類。支付能力：極高（完整技能記憶）。支付習慣：識貨，不浪費話。信用：優。備註：來過一次，支付了五十年技能，對價遠超預期。"

  他寫完這三行，在白板右下角畫了一個框，裡面寫了兩行目標："每日上架數：至少3件（理想）/成交數：至少2件（底線）。評級目標：穩定在A-以上。"

  A-。按照老周的筆記，A-意味著系統會給更多的補貨自由度和更高的跨區域商品出現概率。如果他能持續穩定在A-以上，補貨數量可能從三件增加到四件甚至五件，而且出現的商品品類可能會更豐富。但他現在只有兩件上架貨，今晚最多只能賣出兩件。兩件全賣，評級也只能落在B或者B+，到不了A-。

  除非試用裝也算。

  陸川看著冰櫃下層緊閉的門。他今晚沒有拿試用裝，所以那枚灰色石頭不歸他。試用裝如果被店主動用，系統會把它計入成交統計嗎？老周筆記里沒寫。"拿了試用裝必須當天賣出至少一件正常商品"是試用裝的規則，但試用裝本身算不算一件"正常商品"，不同的店可能有不同的口徑。

  陸川在"備用方案"那一欄里留了一行空白。他回到收銀台後面，把觀屍水和空面筆記各自貼了一張標籤——標籤上用原子筆寫了編號"004""005"。然後他把兩件商品放回了貨架的顯眼位置，讓進門的顧客第一眼就能看到。

  他靠回椅背，冰櫃在他身後低聲震動。他已經連續三夜沒有完整睡眠了，每一次合眼都是跟著天亮的光線被迫停下來。但腦子裡那些信息碎片——初戀的觸感、裁縫的指法、觀屍水的規則、空面筆記的用途——全都非常清晰地排著隊，沒有被疲倦攪亂。

  窗外安靜，無人來訪。陸川把白板掛在了收銀台後面的牆上，退後兩步看了看。三行檔案，兩行目標，一行備用。字跡工整，排版清楚。老周在筆記里寫給自己的話都是用凌亂的隨筆完成的，但他經營到第五年的時候冰櫃下層的試用裝已經固定到每夜必出了。陸川想，他大概也是從某天晚上開始，在收銀台後面的牆上掛了什麼東西，畫了什麼東西，然後一天一天地填滿它。

  零點五十七分。外面沒有腳步聲，沒有叩門聲，路燈的光在捲簾門上鋪成均勻的扇形，沒人來。

  陸川把觀屍水和空面筆記重新看了一眼，確認了它們沒有被夜裡的冷霧污染——瓶壁清澈、封面光潔。他把它們放在收銀台上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在椅子上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後背靠著冰櫃側面的金屬面板，閉上眼睛。

  今晚只來了兩件貨。能賣幾件是幾件。他會在天亮之前確認所有成交，然後明天提前去翻老周筆記的附錄，找找有沒有"讓系統重新計算評級"的辦法。

  綠光在他閉上的眼皮外面緩慢地收縮著。貨架上的兩件商品正並排立在燈光里，等著有人推開那扇午夜才開的門。

  【第一卷·午夜貨架·第十三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