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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走貨

  三月十二,蘇秀禾挑著一擔子貨,去了三十里外的縣城西關。

  這回她做的不是鐵皮燈罩,是鐵皮水桶。大軍用的那種,鍍鋅鐵皮,輕便結實。她托趙會計在礦上弄來了兩卷廢舊的通風管鐵皮,又去縣城南關的鐵匠鋪學了五天鉚接技術。回來之後,她和小剛配合,剪的剪,鉚的鉚,三天做了十隻桶。

  桶好做,難的是賣。

  蘇秀禾在西關的舊貨市場找了塊空地,把桶擺開。十隻桶,大小均勻,鉚釘密實,桶沿卷得圓潤。她蹲在旁邊,也不吆喝,只是把一隻桶裝了半桶水,放在攤子前面。水一滴不漏。

  第一個來問的是個老頭。他拎起一隻桶,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問:「多少錢?」

  「三塊。」

  「三塊?供銷社的才賣兩塊八。」

  「供銷社的桶,底是焊的,用半年就開。我這是鉚的,您使三年,底掉了算我的。」

  老頭將信將疑,最後買了一隻。第二天,他又來了,還帶了兩個鄰居。說那桶使著順手,不漏不鏽。十隻桶,三天賣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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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秀禾算了算帳。一隻桶成本一塊二,賣三塊,十隻桶賺了十八塊。十八塊,夠買四十斤苞谷面。夠全家吃一個月。

  她跑得更勤了。每天早上出發,晚上回來。來回六十里地,有時搭生產隊的拖拉機,有時靠兩條腿。小燕在家照看弟妹,把院門反鎖,誰來也不開。蘇秀禾在路上帶著乾糧,是摻了榆皮面的窩窩頭,硬得能砸核桃。她就著路邊的河溝水,一頓吃兩個。

  兩個月下來,她跑遍了縣城周圍五個公社。她的桶出了名,有人專門等在集口,看見她來就喊:「蘇鐵匠家的桶!正宗的鉚釘桶!」她的攤子從一個變成兩個,從兩個變成三個。她雇了劉莊的劉二嫂幫她看攤,每賣一隻桶給一毛錢抽頭。劉二嫂男人死了,帶著個半大小子,日子也難過。兩個寡婦湊在一起,倒把生意做得紅火。

  到了六月,蘇秀禾攢了快三百塊錢。她把錢分成三份:一份留著家用,一份買鐵皮和工具,一份存著,給孩子們應急。她還清了去年借的二十塊,又給三個孩子各買了一雙新鞋。小燕的鞋是藍布面的,小剛的是黑色燈芯絨,小雪的是紅花格子的。三雙鞋擺在炕上,像三朵小花。

  小燕摸著新鞋,半天沒說話。蘇秀禾問她怎麼了。小燕說:「娘,我做夢都沒想過,咱們還能穿上新鞋。」

  蘇秀禾笑了。她已經很久沒這麼笑過了。

  可是好景不長。六月底,蘇秀禾從縣城回來,剛進村口,就看見小燕站在路邊的老槐樹下,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娘,出事了。」


  蘇秀禾放下擔子:「怎麼了?」

  「大隊部貼了告示。說……說咱家搞資本主義,要沒收全部『非法所得』,還要交一百塊錢罰款。新來的李支書說,三天之內不交錢,就把咱家的地收回去,分給別人種。」

  蘇秀禾站在那裡,許久沒動。

  「告示呢?」

  「在大隊部門口。」

  蘇秀禾把擔子交給小燕,轉身就往大隊部走。小燕在後面喊:「娘!你別去!他們說你要敢鬧,就把你也扣起來!」

  蘇秀禾沒停步。

  大隊部門口圍了一群人。告示貼在門板上,白紙黑字,蓋著大隊的鮮紅印章。蘇秀禾不認識太多字,但她認得「蘇秀禾」三個字,認得「資本主義」四個字。

  李支書坐在辦公室里,蹺著二郎腿。他三十多歲,瘦長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雪白的的確良襯衫,跟這黃土院子格格不入。看見蘇秀禾進來,他連眼皮都沒抬。

  「李支書,告示上的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李支書翻著手裡的報紙,「有人舉報你長期曠工,在外搞投機倒把。按照公社的規定,所有非法所得應當沒收,並處以罰款。你家的自留地,作為抵押,暫時由大隊收回。」

  「誰舉報的?」

  「這個你不需要知道。你的任務是在三天之內,把罰款和非法所得交到大隊部。否則,後果自負。」

  蘇秀禾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前傾。李支書終於抬了頭,看見她的眼睛,手裡的報紙抖了一下。

  「李支書,我男人是礦上死的。他的撫恤金是國家給的。我做的鐵皮活,是大隊開了證明的。我從來沒有曠工。我白天出工,晚上做活。你收我的地,就是收我三個孩子的命。你要收,就先把我收了。」

  李支書把報紙拍在桌上:「蘇秀禾!你這是什麼態度!威脅國家幹部?」

  「我不是威脅。我是在跟你說理。你把周建民叫來,我們當面對質。誰舉報的,誰拿出證據。拿不出證據,這告示你就得給我撕了。」

  李支書站起來,臉漲得通紅:「你一個農村婦女,憑什麼跟大隊談條件!我告訴你,就憑你這態度,我就能讓你去公社學習班!」

  「行啊。」蘇秀禾說,「你送我去學習班。我正好去公社問問,李支書你上任三個月,你小舅子在鎮上開了個磚廠,用的是大隊的煤,雇的是大隊的人,給大隊交過一分錢沒有?」

  李支書的臉「唰」地白了。

  他盯著蘇秀禾,眼鏡後面的眼珠子轉了幾轉。這個女人,竟然知道他小舅子的事。誰告訴她的?


  蘇秀禾當然不會告訴他,是陳廣富臨走之前,把一本大隊的舊帳偷偷交給了她。

  「你……你少胡說八道!」

  「我不胡說。我只是告訴你,李支書,我蘇秀禾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你要是想安安穩穩當你的書記,咱們就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想拿我開刀,那行,刀子快著呢,看誰先割了誰的手。」

  蘇秀禾直起身,拍了拍桌上的灰,轉身走了。身後一片寂靜。那些圍觀的社員,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的背影。

  三天後,告示被撕了。罰款的事,再沒人提。

  可蘇秀禾知道,這只是暫時的。李支書不會罷休。她必須在這把刀落下來之前,給自己找到更硬的後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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