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春荒
七六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晚。
已經出了正月，地還凍得鐵板一塊。村口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像一把把倒插的掃帚。蘇秀禾每天出工，都能聽見地里傳來「嘎嘣嘎嘣」的響聲，那是凍土在開化，一聲一聲的，像大地在咬牙。
可最咬牙的還是人。
隊裡年前分的那點口糧，家家戶戶都見了底。蘇秀禾家也一樣。她精打細算，把苞谷面摻上榆樹皮磨的粉，蒸出來的窩窩頭黑不溜秋，嚼在嘴裡發苦。就這，一天也只能吃兩頓。小雪瘦得下巴都尖了，一雙眼睛顯得特別大，像兩粒黑豆泡在清水裡。
小燕每天放學回來，都去地里挖野菜。薺菜還沒冒頭，她就挖茅草根，回來洗乾淨，放在鍋里煮水。那水甜絲絲的，孩子們當糖水喝。小剛每天喝兩碗，喝完還舔碗沿。蘇秀禾看著心酸，卻不敢表露。
三月初六那天，出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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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秀禾在麥地里鋤草，忽然聽見地頭有人喊她。抬頭一看，是隔壁劉莊的劉二嫂，背著一個麻袋，跑得氣喘吁吁。她跟蘇秀禾沒有什麼交情，只是趕集時照過幾面。
「秀禾！秀禾！快回家看看！你家門口圍了一堆人！」
蘇秀禾扔下鋤頭，拔腿就往家跑。跑到半路，就看見自家院門被圍得水泄不通。人群中間，小燕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把菜刀，臉漲得通紅。小剛抱著妹妹縮在門檻後面，小雪在哭。地上散落著幾個窩窩頭，被踩得稀碎。
「幹什麼！」蘇秀禾一聲喊，人群裂開一條縫。
她衝進去，看見劉氏站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四五個不認識的婆娘，都挎著籃子，像一群來趕集的。
「蘇秀禾，你可算回來了。」劉氏嘴皮子一翻，「你閨女拿刀要砍人。這就是你教的好閨女！」
「為什麼拿刀？」
旁邊一個婆娘插嘴：「我們是來看看孩子的。你婆婆說你養不活孩子，我們想幫襯幫襯，帶點吃的來。結果你這閨女，二話不說就拿刀！好心當成驢肝肺！」
蘇秀禾看了一眼地上踩碎的窩窩頭。那是她今天早上留給孩子的午飯。小燕一定不捨得吃，分給了弟弟妹妹。
「小燕，把刀放下。」
小燕沒動。她盯著劉氏，眼睛紅紅的，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獸：「娘，她們要搶小雪。她們說帶小雪去劉莊，那裡有人家要。我說等娘回來再說，她們就推我。這個婆娘還扯小雪胳膊。」她指著劉氏身後一個高個女人。
蘇秀禾的血液一下子衝上頭頂。她轉身看著劉氏，又看看那個高個女人：「誰讓你們來的？」
「蘇秀禾，你別不識好歹。你小閨女瘦成這樣，跟著你早晚餓死。劉莊那邊有戶人家，條件好得很……」
「滾。」
劉氏一愣。
「我說，滾。」蘇秀禾的聲音不高，卻像鞭子一樣抽在空氣里。她走過去，把小雪從門檻後面抱出來，摟在懷裡。小雪的臉蛋被扯紅了，淚珠還掛在腮幫子上。蘇秀禾輕輕擦掉，然後轉身對劉氏說：「婆婆，你聽著。我三個孩子，就算餓死，也是跟我死在一塊兒。輪不到你周家來安排。今天小燕拿了刀，我替她給你賠個不是。但你記住了——下回你們再敢上門搶人，拿刀的可就是我了。」
她把小雪往小燕懷裡一塞，自己走到灶房門口，抄起那根挑水的扁擔。扁擔一頭包著鐵皮，是建國活著時做的，沉得壓手。
劉氏下意識後退一步。她身邊那幾個婆娘也往後退。
「走。」蘇秀禾往前一步。
「你敢！」劉氏色厲內荏。
「我有什麼不敢的？」蘇秀禾笑了，那笑容冷得人骨頭縫裡冒涼氣，「我連你家的香爐都砸了，還差你幾個老虔婆？你們今天誰再敢碰我閨女一指頭，我讓她橫著出這個院子。」
劉氏終於退了。她帶著那群婆娘，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撂下一句：「你等著！新支書來了有你好看！」
人群散了。蘇秀禾把院門閂上，轉過身，看見小燕還舉著刀。她走過去，輕輕把菜刀從女兒手裡抽出來。小燕的手僵著，蘇秀禾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
「娘……」小燕的聲音啞了。
「沒事了。你做得對。」蘇秀禾把刀放回灶台，回頭看著三個孩子。小剛蹲在地上，把踩碎的窩窩頭渣一粒一粒撿起來，放在手心裡。蘇秀禾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小剛，別撿了。髒了。」
小剛搖頭，把那些碎渣倒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然後他抬起頭，沖蘇秀禾笑。牙齒縫裡全是黑渣子。
蘇秀禾把兒子摟進懷裡，摟得緊緊的。她感到小剛的肋骨一根一根硌著她的心口，像一把沒有鞘的刀。
這天晚上，蘇秀禾沒有睡。她翻出箱子底下一塊醃了半年的鹹肉，那是她秋天時用兩斤鐵皮貨換的，一直捨不得吃。她把肉切成薄片，和著干蘿蔔纓子，煮了一大鍋。油花漂在湯麵上，金燦燦的。三個孩子圍著鍋台，眼睛都直了。
「吃。」蘇秀禾說，「今晚吃飽。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小燕端起碗，先給娘盛了一碗，又給弟弟妹妹各盛一碗。她自己最後盛，只舀了半碗湯。
蘇秀禾把那碗湯推回去：「你也吃肉。」
「娘，我不餓。」
「你吃。」蘇秀禾的聲音不容商量，「小燕，你記住，要活下去，誰都別把自己當外人。你是這個家的頂樑柱，你得吃飽。你倒了，娘一個人扛不住。」
小燕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把那碗肉湯一口一口喝完了。
那一夜，三個孩子都睡得沉。蘇秀禾坐在院子裡，看著滿天的星。她想起陳廣富的話——新支書是周建民的表哥。她得趕在新支書到任之前，把自己的營生立穩。
她做了一個決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