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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對質

  臘月二十九,天晴了。

  蘇秀禾把家裡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她讓三個孩子都換上了洗乾淨的衣裳。小雪的藍底紅花小襖,雖然舊了,但乾乾淨淨。小燕的碎花小襖,這回改大了些,穿著正合身。小剛穿的是建國留下的一件舊棉襖,袖子長了半截,蘇秀禾給挽起來,用針線固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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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家四口,齊齊整整。

  可蘇秀禾總覺得少了什麼。她走到供桌前,把建國的遺像擦了又擦。相框邊上的漆掉了不少,露出灰白的木頭。她找來一小塊紅紙,剪了個紙花,別在相框一角。

  「過年了,咱也添個紅。」她說。

  小燕看見了,也剪了一串小紙人,手拉著手,貼在供桌後的牆上。小剛用木片削了一匹小馬,擺在遺像旁邊。小雪貢獻出她珍藏的一顆糖紙折的小星星。一家人的供桌上,忽然熱鬧了起來。

  蘇秀禾笑了。這是小雪被搶回來之後,她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

  然而,午飯剛過,院門外傳來一陣吵嚷。

  蘇秀禾放下鍋蓋,走到門口。門外站的是劉氏、周建民,後面還跟著個不認識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穿一件深色呢子大衣,手裡提著個黑色公文包,派頭十足。

  「你就是蘇秀禾?」那男人上前一步,目光冷厲。

  「你是誰?」

  「我是公社革委會的孫幹事。」他亮出一個紅皮工作證,在蘇秀禾眼前晃了一下,「有人舉報你搞資本主義經營活動,投機倒把,破壞市場秩序。我來找你了解情況。」

  蘇秀禾看了眼劉氏。劉氏把下巴抬得老高,臉上露出陰毒的笑。

  「孫幹事,你說有人舉報。誰舉報的?」

  「這個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配合調查。」孫幹事邁步往院子裡走。蘇秀禾往後退了一步,擋住堂屋門口。

  「有調查令嗎?」

  孫幹事站住了,皺起眉頭:「什麼調查令?」

  「沒有調查令,你憑什麼進我家?」蘇秀禾不卑不亢,「你是公家人,更該懂政策。公社的文件上寫著,嚴禁任何人私自闖入社員住宅。你們革委會的令,比公社的還大嗎?」

  孫幹事臉色變了變。他顯然沒想到這個農村婦女會跟他談文件。他收了收神,語氣軟了些:「嫂子,我是來了解情況的。你可以不讓我進,但你不能不配合組織。你倒賣鐵皮貨的事,已經有人寫材料了。你現在交代清楚,還能從輕處理。」

  「我賣的是自己手工做的東西,用的是自己的力氣。一不偷,二不搶。這叫不叫倒賣?你去集市上問問,賣菜的是不是也倒賣?賣豆腐的是不是也投機倒把?國家政策鼓勵自食其力、搞活經濟。怎麼到我這兒,就成資本主義了?」


  孫幹事被頂得說不出話來。劉氏在旁邊急得直拽他袖子:「孫幹事,別聽她的!這女人嘴硬!你搜她家!她那屋裡肯定堆滿了鐵皮貨!」

  「搜?」蘇秀禾提高了聲音,「誰敢搜我家,我今天就死在誰面前!」

  她從門後抄起一根扁擔,橫在門口。小燕和另外兩個孩子也跟了出來,站在她身後。小燕的手裡,拿著一把柴刀。

  孫幹事見這陣勢,知道來硬的不行。他擺擺手:「嫂子,你別激動。我不是來搜家的。這樣,你跟我去公社一趟,當面把情況說清楚。我保證不冤枉好人。」

  蘇秀禾沒動:「我要是不去呢?」

  「不去的話,我只能叫人了。」孫幹事朝周建民使了個眼色。周建民想上前,又不敢。

  劉氏在後面叫:「叫!多叫幾個人來!我就不信治不了這個瘋婆子!」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陳廣富帶著兩個大隊幹部來了。他看見孫幹事,先是一愣,然後笑著迎上去:「孫幹事,大過年的,怎麼有空來我們村了?」

  孫幹事乾咳兩聲:「老陳,你來得正好。你們大隊的蘇秀禾,被舉報搞投機倒把。我來了解情況,她拒不配合。你這個支書,說說怎麼辦吧。」

  陳廣富看了一眼蘇秀禾,又看了一眼那扇被扁擔擋著的門。他走到孫幹事身邊,壓低聲音:「孫幹事,蘇秀禾家的情況,您可能也知道。男人剛死,孤兒寡母,三個孩子一個比一個小。她賣點小手工,村里人都知道。這東西要是算投機倒把,那咱全大隊的婆娘都得抓起來了。再說了,軍烈屬的政策,不還有一條照顧性經營嗎?」

  孫幹事遲疑了:「這個……政策是政策,但有人舉報,總得有個說法。」

  「說法好辦。」陳廣富拿出一個本子,「這是蘇秀禾平時的大隊出工記錄。她一年到頭沒缺過半天工。家裡做鐵皮活,都是晚上和雨天。您看,這些記錄都給她打的滿分。我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愛記個帳。孫幹事,您要查,我陪您查。她的經營,連大隊的證明都開了。上面寫著『自產自銷,方便群眾』。蓋的是大隊公章。這材料要是報上去,誰難看?」

  孫幹事看著那本子,臉色陰晴不定。劉氏急了:「陳廣富!你胳膊肘往外拐……」

  「劉氏!」陳廣富厲聲打斷她,「我陳廣富是大隊支書,不是你們周家的家丁。我在這個村幾十年了,什麼路數沒見過?今天是大年二十九,你們鬧這一出,傳出去不嫌丟人?要我說,趕緊回家去。不然我讓人把周建民那個保證書也報到公社去,看誰吃不了兜著走!」

  周建民臉色刷地白了。他扯了扯劉氏的袖子。劉氏還不死心,但孫幹事已經先打了退堂鼓:「老陳,今天這事,我再回去研究研究。你管好你們大隊的人,別再讓人抓住把柄。」


  說完,孫幹事頭也不回地走了。劉氏和周建民跟在後面,像兩條喪家犬。

  人散盡後,陳廣富在蘇秀禾家坐了一會兒。他抽了一鍋旱菸,半晌才說:「秀禾,我能幫你一時,幫不了一世。過了年,我可能就不幹了。」

  蘇秀禾心裡一緊:「陳叔,你……」

  「我老了。公社的意思,是過了年讓我退下來。新支書,聽說是周建民的一個表哥。」陳廣富苦笑,「到時候,你可真得自己扛了。」

  蘇秀禾沒說話。她把陳廣富的菸袋重新裝了一鍋煙,遞過去。火光明明滅滅,映著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陳叔,」蘇秀禾說,「這一年多,要不是你,我們娘幾個活不到今天。你退休了,該享福就享福。後面的事,我自己能扛。」

  陳廣富看著她,半晌,點了點頭:「你比我想的強。秀禾,你記住,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你三個孩子還要靠你。別衝動,別做傻事。」

  蘇秀禾點頭。

  大年三十那天,鞭炮聲稀稀拉拉地響。蘇秀禾一家四口,吃了一頓白菜肉餡的餃子。肉不多,可每個餃子裡都包了希望。

  守歲的時候,蘇秀禾打開樟木箱,把這一年來攢下的所有錢——包括撫恤金剩下的、賣鐵皮貨賺的——全部拿出來,一張一張地數。一共是五百八十四塊六毛。

  她取出一百塊,分成三份,給三個孩子各封了一個紅包。又把剩下的錢用油紙包好,藏進後牆那個玻璃瓶里。

  做完這些,她坐到院子裡,看滿天的煙花碎屑,像下了一場彩色的雪。

  「明天就是七六年了。」她想。

  她不知道,這個叫七六年的年份,將比七五年更難、更狠、更吃人。

  但她已經把命攥在了自己手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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