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醒在籠中
「這批貨裡頭，有一個是顧家大當家點名要的，都給我仔細著點。」
沈渡是被這句話震醒的。
嗓音粗糲，帶著不耐煩的命令口吻，隔著鐵皮車壁傳了進來。
他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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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里是搖晃的金屬車頂，幾盞昏黃的燈泡隨著顛簸擺盪。
他試圖抬手，手腕傳來冰冷的觸感。
銀鏈。
做工精細，每一節鏈扣都打磨得光滑圓潤，不像囚具，倒像某種昂貴的飾品。
但它鎖住了他的雙手。
沈渡的瞳孔縮了一瞬。
一整套不屬於他的記憶正在瘋狂湧入大腦，像決堤的洪水，裹挾著碎片化的畫面、聲音、氣味，把他的意識沖得七零八落。
沈渡，十七歲，父親經商失敗，欠下巨額債務後失蹤。
母親纏綿病榻，半年前咽了氣，債主上門，搬空了家裡最後一把椅子，然後把他塞進了這輛車。
賣了。
像一件貨物一樣，賣給了某個大家族抵債。
這些記憶涌完的同時，沈渡也想起了自己是誰。
三十四歲，商業心理學博士，頂級談判專家，客戶名單上掛著六家世界五百強。
他擅長的事情只有一件：在談判桌上，用三句話讓對面的人交出底牌。
上一秒他還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下一秒就是一道白光，一個女人的聲音說了句什麼，然後他就到了這兒。
一個十七歲同名少年的身體裡。
一輛運送「貨物」的鐵皮車裡。
身邊還蜷著兩個人。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縮在角落裡，膝蓋抵著下巴，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另一個年紀更小，大概十三四歲，已經哭得沒了聲，眼淚把臉上的灰抹成一道一道的。
沈渡沒有看他們太久。
他閉上眼，反覆琢磨著剛才那句傳進車裡的話。
一個破產家族的十七歲少年，有什麼值得一個大家族的當家「點名」？
車身猛地一頓，停了。
金屬門鎖咔嗒一響，車門從外面被人拉開。
日光灌進來，刺得沈渡眯起眼睛。
他被兩個穿黑色制服的女人架著胳膊拽下了車，腳底踩上柏油路面的一剎那，他整個人僵了一拍。
眼前的街道，來來往往的行人幾乎全是女性。
穿筆挺西裝的，穿軍綠色制服的，穿深色風衣的，騎機車的，開轎車的。
偶爾有男性出現。
低著頭，跟在某個女人身後半步遠的位置，脖子上戴著各式各樣的鏈子或者環扣，安靜得像影子。
路邊一塊電子GG牌正在滾動播放——聯邦第七行政區議員候選人專訪，畫面上是一個中年女性，神情威嚴，字幕寫著「守護秩序，守護未來」。
沈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大腦已經在極速運轉。
女尊世界，男女比例嚴重失衡，男性地位極低。
原主的記憶里有著零碎的法律條文：男性公民的債務可依法轉化為人身附屬契約。
翻譯成人話就是：欠了錢還不起，人就不是人了，是財產。
「走快點。」
押送他的女護衛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力道不輕。沈渡踉蹌了一步，沒吭聲。
他們被帶進了一扇鐵門。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通道，通道盡頭矗立著一座灰白色的莊園，占地面積大得離譜，圍牆高聳，牆頭能看到監控探頭的紅色指示燈在閃。
莊園正門的石柱上嵌著一個字。
顧。
「進去之前。」
一個聲音從側面響起。
沈渡偏過頭，看到一個中年女人從側門走出來。
五十歲上下，身材壯實，圓臉上沒什麼表情，一雙眼睛卻精明得像兩顆釘子。
她穿著深灰色的管事服，手裡捏著一本皮面名冊。
錢嬤嬤，顧家的管事嬤嬤，管著莊園裡所有男侍的吃喝拉撒和生死去留。
她走到沈渡面前，單手掐住他的下巴，左右各扭了一下，像在檢查牲口的牙口。
「品相不錯。」她鬆了手，在名冊上打了個勾，「皮子嫩，骨架也正，就是瘦了點。」
她退後一步，目光落在沈渡脖子上空蕩蕩的位置，嗓音淡下來。
「沒戴環？誰運的貨，規矩都不懂了？」
旁邊的女護衛趕緊彎腰，語氣裡帶了些討好。
「錢嬤嬤，上頭說了，這個是大當家親自過目以後再定級別，我們不敢擅自給他上標。」
錢嬤嬤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大當家親自過目，這四個字在顧家的分量，顯然比他想像的更重。
「跟上。」
錢嬤嬤沒再多說，轉身朝莊園裡走。
沈渡跟在她身後，穿過花園、走廊、連廊、天井。
一路上他沒有四處張望，但餘光沒閒著。
西側迴廊有兩組巡邏的女保鏢，三人一組，間隔大約四分鐘輪換。
東側花園的盡頭有一扇半掩的鐵門，門上掛著「男侍管理區」的牌子。
他被帶進了內院二樓的一間房。
房間不大，但精緻得過分。
雪白的床鋪，嶄新的家具，窗戶上嵌著細密的鐵柵欄，從外面看像裝飾花紋，從裡面看就是牢籠。
門在身後關上，鎖舌歸位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沈渡在床沿坐下來，深深吸了一口。
「「附屬男性」，在這個世界的法律框架下，等同於財產，沒有人權。」
「顧氏是雲澤市最大的財閥之一，正面硬碰是死路。」
但根據原主的記憶里，男性公民在獲得一名及以上女性擔保人擔保的情況下，可以獨立持有不動產及有價證券。
這是一條縫，雖然很窄。
門鎖又響了。
錢嬤嬤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低眉順眼的女僕。
她手裡拎著一套衣服，白色的，面料輕薄柔軟，看剪裁是量身定做的。
「換上，洗乾淨，大當家今晚要見你。」
沈渡拿起衣服。
指尖捻過領口的面料時，他摸到了一行刺繡。
顧漓，私藏。
沈渡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把衣領翻了回去，抬起頭，嘴角彎了一個弧度。
大當家「點名」要他。
衣服是提前做好的。
看來這不是一樁普通的債務交易......
沈渡把衣服疊好放在膝蓋上，對錢嬤嬤輕聲說了句。
「我這就準備。」
語氣恭敬，姿態柔順。
像一隻剛被關進籠子裡的金絲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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