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張薇搬走的那天晚上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時間又往前滑了一段。我坐在沙發上沒動,腦子裡那張被放大的合照反覆地在屏幕背景里回放。鄭文斌站在陰影里拍陳敏的時候,周野低頭看手機,張薇的手搭在陳敏椅背上,這些動作在同一秒里被定格成了一張照片,沒有人知道鄭文斌做了那個動作。我把手機屏幕重新點亮,翻到陳敏的微信聊天記錄,找到一個她跟張薇的對話,日期是那張合照拍完後的第二天晚上。陳敏發了一條:「昨晚吃飯的時候你看到鄭老師拿手機了嗎?」張薇回:「沒有啊,怎麼了?」陳敏:「沒什麼,可能我看錯了。」然後對話就沒有再往下延伸。陳敏自己感覺到了,但她沒有說出口。她把那句話放在了對話框裡,打出來,又用「可能我看錯了」收了回去。她可能是想讓張薇幫她確認一下,又怕自己多心了。
我退出微信,翻開何岸之前發我的那份原始屍檢報告掃描件,一頁一頁翻到記錄採樣試管被提取的那一天。日期對應陳敏墜樓後第三天。那一天同一條記錄下還有另一個動作:物證保管室有一批樣品在同一時間段被人調閱過,調閱人簽的是一個姓「方」的名字。方庭。他在劉文遠取走陳敏的採樣試管之前,也調過同一批樣品。我把這個發現拍下來轉發給了宋知遙,她回了一段語音,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說話的時候偏過頭把嘴離話筒更近了一點:「方庭調閱樣品的時間,比劉文遠提前了兩天。劉文遠進物證保管室的時候,他拿走的可能是已經被方庭篩選過一輪的東西。他拿走的是那批樣品里方庭覺得需要消失的一部分。」
信息拼合的速度在加快——方庭先過了一遍,劃掉備註欄,壓了複查申請,然後劉文遠去取走剩餘的物證。這條線從陳敏死後的第一天就開始運轉了。我關掉手機屏幕,站起來走動了幾步,視線落在窗台上那盆綠蘿的葉子上,葉片正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我去了趟洗手間,用涼水洗了一把臉,抬頭看向鏡子裡陳敏的臉——時間過去這麼久了,這具身體的狀態一天比一天更接近她活著的時候。手機在客廳里震了一下,我擦了手走出去看了一眼。是何岸發來的一條文字消息:「我剛拿到七棟二單元地下室的舊儲物間登記記錄,零七號儲物間在陳敏出事之後一個月,有人以『維修管道』的名義申請過開鎖記錄。申請人是物業的一個兼職維修工,名字不熟悉。我查了一下他的登記信息,入職時間是在陳敏出事之後兩周。他只幹了不到一個月就辭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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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在陳敏死後兩周入職、以「維修管道」的名義開過零七號儲物間、然後又辭職消失的兼職維修工。他進去之後可能沒有找到什麼,因為他打開的時候那個鐵皮櫃已經被清理過了。但他進去的行為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點——有人知道陳敏在那裡存了東西,派了人去處理。而那個「有人」知道儲物間的存在,也知道那把鑰匙在陳敏手裡。如果鄭文斌或者劉文遠知道儲物間的位置,那他們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把裡面能清理掉的東西都清理掉。他們拿到了U盤和信,但信里說的「床板底下」那張床已經被搬走了,所以那份文件可能沒有落在他們手裡。那個U盤因為被壓在文件櫃底下才躲過了第一次清理。
我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坐下來,打開手機翻到陳敏跟何岸的聊天記錄,找到他們最初聯繫那一段。陳敏第一次聯繫何岸的日期正好是她墜樓前一個多月,她在消息里說:「我聽說你在法醫中心工作,可以幫我查一點東西嗎?」何岸當時回:「你說。」陳敏:「我想查一個人的就診記錄有沒有被調過。」她沒有說是誰的就診記錄,但結合現在已知的情況判斷,她想查的應該是鄭文斌在劉文遠那邊的心理諮詢記錄有沒有被人動過手腳。她那個時候已經在懷疑鄭文斌了,但在她自己被注意到之前,她試圖先確認對方的痕跡有沒有被人動過。這是一步走在前面但沒走完的動作。
我把那條對話截圖存進加密相冊,然後把手機放回茶几上。窗外的天光已經從午後的亮白過渡到了下午的淡金。我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樓下路面空曠,只有一個小女孩在騎自行車,車鏈子在慢速轉動時發出細碎的咔嗒聲。我放下窗簾,坐回沙發上,在備忘錄里輸入了一段話:「張薇搬進七棟一單元,是誰幫她找的房子?如果是鄭文斌安排的,那她從一開始就不是『搬過來就近照顧朋友』,她是被安置在那裡的。」
然後我在「張薇」這兩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加了一行附註:「她知道多少?」這個問號到現在還沒有答案。因為她給我的每一份東西——租戶日記、收據、簡訊——都是真的,但她給的方式和時間點,像是有人在隔著一扇門往外面遞紙條,知道門外的人會接住,但她自己從不走出門來。那扇門背後,也許還站著另一個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