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捲膠帶上的指紋
樓道里那個白色塑膠袋我在窗邊盯了將近十分鐘,最後還是決定下去看一眼。
我沒開樓道燈,摸著牆下了樓梯,腳步放得很輕。走到一樓單元門口的時候,我先貼在門邊的牆上聽了聽外面的動靜——風聲、遠處偶爾駛過的車聲、還有隔了幾棟樓傳來的狗叫聲。沒有腳步聲,沒有人說話。我推開門走出去,路燈把濕漉漉的地面照得發亮,台階旁邊的那個白色塑膠袋還安靜地蹲在原地,袋口扎得很緊,上面掛著細密的水珠,像是被雨淋透了之後才放過去的。
我蹲下來,沒有直接用手碰,先用鞋尖輕輕撥了一下。塑膠袋底部沉甸甸的,裡面裝著某種有分量的東西。我回頭看了一眼單元門上方那盞燈——光線不夠,看不清袋子裡裝的什麼。我伸手捏住袋口提起來,塑膠袋懸在半空中往下墜了墜,裡面的東西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像金屬撞在金屬上。我沒在樓下拆,拎著它快步進了單元門,上了電梯。到了十五樓走廊里燈亮著,我開了門進了屋,把塑膠袋放在玄關地板上,關好門鎖好防盜鏈,才蹲下來解開扎口。
裡面是一個鐵質的小盒子,手掌大小,漆面磨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鐵皮。盒子沒有鎖,扣著搭扣。我打開的時候搭扣發出"咔嗒"一聲。裡面躺著一張疊好的紙和一串鑰匙。紙上的字是列印體:"這串鑰匙能打開天台那扇門的新鎖。舊鎖上的指紋我比過了,不是周野。也不是鄭文斌。我會把比對結果發到你手機上。別問我是誰,你只需要知道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我把紙翻過來看了背面,什麼都沒有。那串鑰匙有三把,兩把銀色的,一把銅色的。其中一把的齒痕跟我在物業那邊見過的天台門鎖鑰匙照片上的齒形一致。我握著那串鑰匙坐在玄關地板上,後背靠著鞋櫃,盯著鐵盒裡那張紙條看了很久。他說"不是周野,也不是鄭文斌",說明他手裡也有那個舊鎖的指紋照片,而且他把它跟這兩個人的指紋都做過比對了。這個人要麼是宋知遙本人,要麼是能接觸到宋知遙信息的人。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路燈底下沒有人,雨後的路面還在反光,樹影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我拿起手機撥了宋知遙的號碼,響了三聲,接通了。那邊沒有說話,我先開口:"那個鐵盒,是你放在樓下的嗎?"
那邊沉默了片刻。然後宋知遙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比前兩次通話時的聲音低了一點:"鐵盒?什麼鐵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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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不是她放的。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我樓下的台階上被人放了一個鐵盒,裡面有一串天台新鎖的鑰匙和一張紙條。紙條上說舊鎖上的指紋比對過了,不是周野也不是鄭文斌。上面寫'我會把比對結果發到你手機上'——不是你發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然後宋知遙說了一句話,語速很慢,像每一個字都在嘴裡嚼過了才吐出來:"指紋的比對結果在我這裡,但我還沒有發給你。鐵盒不是我放的,紙條也不是我寫的。你被人盯上了,而且盯你的人不止一個。"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里有一種我聽過的語氣——法醫在對著解剖台上的屍體下結論之前的那種冷靜。我認識這種語氣,我自己原來也用這種語氣說話。
"你之前說你在那家診所查東西,"我說,"你查到了什麼?"
宋知遙那邊沉默了一下:"我今天下午又去了一趟。用的是一個假名字,預約了一小時的諮詢。我坐在劉文遠的辦公室里聊了四十分鐘,聊的都是失眠和職業倦怠。但他辦公桌上的一個文件夾露出了一個角,裡面夾著一張病歷,封面上寫著鄭文斌的名字。我沒有辦法確認那張病歷是什麼內容,因為劉文遠在第四十分鐘的時候接了一個電話,他出去接電話的時候門留了一條縫,我側頭看到那個名字的。他回來之後把那個文件夾放進了抽屜里鎖上了。我拍不到照片,但我確認了一件事——鄭文斌是劉文遠的病人。他們是醫患關係,不是朋友關係。那個合影是他倆唯一的交集。"
我握著手機走到窗邊,把窗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樓下還是空的,沒有人,沒有車。"那個病歷上除了名字還有其他字嗎?"我問。
"被擋住了,只看到一行診斷日期——三個月前。"又三個月前。又三個月前。這個時間點像一根釘子,扎在陳敏生活的正中間,把前後切割成兩段。三個月前她被什麼東西驚醒了,開始查周野、聯繫何岸、收到宋知遙的信。三個月前周野去了一趟心理諮詢,劉文遠給鄭文斌寫過病歷。三個月前陳敏那個"他來了"的日記出現。
"你能想辦法看到那張病歷的內容嗎?"我問。
"我在想辦法。"宋知遙說,"但診所的門禁很嚴,前台的系統連著總控。我今天是借諮詢的名義進去的,再去一次就沒有合理的身份了。"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往下壓了一個度,"有另外一個人可以進去。"
"誰?"
"你。"
我站在窗邊,窗簾邊緣的布料在我的手指間被攥出幾道褶皺。窗外路燈在雨後的水汽中暈成一片模糊的黃光。"我怎麼進去?我不是那家診所的病人。"
"你可以是。你最近在吃舍曲林,失眠的病史也有。你以'失眠加重、想換藥'的名義掛劉文遠的號,他不會拒絕。你進去之後找機會看他的桌面和抽屜。那個文件夾在右側抽屜的第一層。如果你能拿到那張病歷的照片,我們就有了一條把鄭文斌和周野連起來的線。"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我站在窗邊看著路燈下逐漸乾涸的水漬,腦子裡快速地轉了一圈——以陳敏的身份去那家診所掛劉文遠的號,坐在他那間辦公室里跟他聊失眠和藥量,然後趁他出去接電話或者倒水的間隙拉開抽屜拍一張照片。聽起來不算難,但如果劉文遠跟鄭文斌之間是醫患關係,那鄭文斌可能已經跟劉文遠提過陳敏的名字了。
"我去,"我說,"但你要告訴我一件事——你在那間辦公室里還看到了別的什麼?"
宋知遙說:"劉文遠的桌面上放了一本書,書脊朝外,書名是《親密關係中的邊界設定》。書頁之間夾了一張書籤,露出來的部分是手寫的,上面寫著'陳敏'兩個字。他用你的名字做了書籤。"電話掛斷之後我站在黑暗的客廳里握著手機,手機屏幕的光熄滅之後,視線適應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看到房間裡那些家具的模糊輪廓。劉文遠用陳敏的名字當書籤夾在那本書里,陳敏去見過他。陳敏才是那個三個月前去過心理診所的人。
她在日記里寫"他來了",她在用這種方法留下記錄。她查鄭文斌,她發現鄭文斌是劉文遠的病人,所以她自己也以"失眠"為藉口去見了劉文遠。她以為劉文遠能告訴她關於鄭文斌的事,但劉文遠可能什麼都沒說,反而把她的名字寫在了書籤上夾進了那本書里。鄭文斌下一次去複診的時候,如果翻到那本書,就會看到陳敏的名字夾在裡面。那他就會知道陳敏來過這家診所。
我站起來,走到玄關櫃邊把那把鐵盒裡的鑰匙拿出來,燈光下齒痕清晰。我握著它走回臥室,把它放在床頭柜上,跟手機並排放著。明天我會去那家診所掛劉文遠的號,用陳敏的名字。在那之前我需要做一件事——用那串鑰匙上天台一趟。我拿著鑰匙出了門,走到消防通道門口推門進去,踩著樓梯一路往上走,到十八樓的時候推開門拐向天台那扇鐵門。新鎖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黃銅色的光。我把那串鑰匙里那把齒痕匹配的插進鎖孔,向右旋轉。咔嗒,開了。
鐵門推開的時候發出了一聲不太明顯的嘎吱聲。天台上的風比樓下大得多,吹得外套下擺呼呼地翻動。地面是粗糲的防水層,踩上去有細碎的沙粒感。我走到護欄邊往下看了一眼——十五樓的高度,地面上的路燈小得像一顆一顆橙黃色的藥丸。那個藏在暗處的人說"天台門鎖是好的",他說新鎖的鑰匙他也配了一把。但我不確定他給我這把鑰匙是為了幫我,還是為了引我上來。
我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防水層的地面上有一道淺淺的刮痕,像什麼東西被拖行過之後留下的。我蹲下來用手電筒照了一下,刮痕的寬度大約是一個成年人肩膀的寬度。有人在天台上拖過什麼東西。或者拖過什麼人。
我站起來,轉身往回走。經過鐵門的時候,我用手電筒的光掃了一下門框的內側。在內側邊緣不到手掌寬度的位置上,有一小塊不同於周圍灰塵的痕跡,手電光照上去,隱約看得出半枚指紋。我拿出手機按了一下拍照鍵,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把那半枚指紋和周圍的環境細節一併定格在了屏幕上。
然後我關掉手電筒,關好鐵門鎖好,順著樓梯原路返回。腳步聲在樓梯間裡一步一頓,回音被夜放大了,像什麼東西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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