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兇手提前了

  練完舞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陰透了。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浸了水的灰色棉布搭在城市上空,空氣里有一股雨後泥土的味道,但還沒下。我從舞室出來沒回家,直接打了輛車去了法醫中心。車程大概四十分鐘,我靠著后座車窗看著外面的街景往後退,行道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翻了個面,露出底下的灰白色葉背。快到地方的時候我給何岸發了條消息,他說已經在門口了。車停在法醫中心對面的路邊,我付了錢下車,穿過馬路,何岸站在門衛室旁邊抽菸,看見我的時候把煙掐了扔進垃圾桶,皺了皺眉看著我。

  「你瘦了,」他說,「臉色比上回見你差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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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沒怎麼睡好。」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轉身帶我走了側門進去,穿過一條走廊,上了二樓,左拐第三間辦公室。他的辦公桌在靠窗的位置,電腦屏幕上開著幾個窗口,其中一個是一份文檔,我瞟了一眼文件名——是陳敏的案號。何岸注意到我的視線也沒迴避,拉開椅子坐下:「你讓我找的東西我找到了,但不是你那份。你先坐。」他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屏幕切到一個文件夾界面,裡面有幾張照片和一份文字記錄。他點開第一張照片,是一個手機屏幕的截圖,通話記錄頁面,顯示著一條已撥電話,號碼被打了馬賽克,但時間顯示得很清楚:案發當天下午四點零七分。通話時長為零秒。

  「這個你上次看過的,」何岸說,「陳敏在墜樓前打了周野的電話,沒通。但我後來查了周野那邊的記錄,他當天下午四點到五點之間沒有來電提示,電話沒響過。」

  「為什麼沒響?」

  何岸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兩個可能。一個是陳敏撥出去的時候信號丟失了,通話請求沒送出去。另一個是周野那邊有人在他手機上操作過,把來電攔截了。」我站在他辦公桌旁邊,盯著那張截圖看了很久。「你傾向哪個?」

  「我傾向第二個。」何岸說,「因為當天晚上周野的手機在十點左右有一條操作記錄——通話黑名單里新增了一個號碼,添加時間跟陳敏撥號的時間間隔不到六小時。那個被添加的號碼就是陳敏的。」房間裡安靜了幾秒。我聽見窗外遠遠傳來一聲悶雷,雨還沒落,但空氣里的濕氣更重了。

  「那第二天呢?」我問。

  「第二天他刪了那個黑名單記錄,清空了最近通話。所以當年的調查里沒有人查到他攔截過來電。」何岸把電腦屏幕轉回來,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又打開了一個文件夾,「還有一件事,你之前沒問過,但我自己留著。陳敏墜樓前三天,周野請了一天假,沒有去上班。他給公司的理由是身體不舒服,但那天他在外面待了將近一整個下午。」何岸點開一張地圖截圖,上面標了一個紅圈。位置是城西一個小區,離陳敏家大概三公里。「這是他那天下午逗留的地方。我查不到他具體去了哪一戶,但他在那附近待了將近三個小時。」


  「那個地方有什麼?」

  何岸搖了搖頭:「我查過了,普通居民區,沒有特殊住戶。但那邊有一家私人診所,掛的是心理諮詢的牌子。周野如果去了那裡,他的醫保記錄上沒有顯示。他可能是自費的。」

  我站在他辦公桌前,把那幾段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周野當天下午請假去了一個居民區附近,具體位置不確定,但那裡有一家心理諮詢診所。陳敏有抑鬱症,正在服用舍曲林。如果周野去的是那家診所,那他是去做什麼?他自己去的,還是替別人去的?何岸像是看穿了我的疑問,把手邊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我面前:「這個你拿著,裡面是我能調到的所有跟那段時間有關的周邊監控截圖,不一定有用,但你自己看比我替你判斷強。」我接過紙袋,沒有當面打開,把它夾在胳膊底下。「謝了。何岸。」

  「別謝太早,」他說,「這些東西如果被方庭知道了,我工作不保。你儘快看,看完處理掉。」我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叫了我一聲:「陳敏。」我回頭。他看著我的眼睛,用一種很慢的語速說:「你在查的這件事,跟你自己的安全比,哪個更重要?你想想清楚。」我站在門框下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天更暗了,一道閃電從雲層里劈下來,隔了幾秒才聽見雷聲。我說:「我分不清了。」然後我走出去,沿著來時的走廊穿過側門離開大樓。街道上的風比來的時候大了很多,行道樹的枝丫被吹得彎下去又彈回來。

  回到陳敏家的時候,我把何岸給的牛皮紙袋放在茶几上,拉上窗簾,打開檯燈開始翻。裡面的監控截圖大概有十幾張,都是街道探頭拍到的畫面,日期是案發前三天。解析度一般,但能看清人影輪廓和衣著。我把每一張都攤開在茶几上,按時間順序排了一下,從下午一點半到四點半,街面上的人來來往往。翻到第六張的時候我停住了,畫面里是一個男人的背影,從一家藥店門口走出來,穿著黑色外套,左手拎著一個白色塑膠袋,袋子上的字樣模糊,但能看到一個「藥」字。他的站姿重心在左腳,肩線微微左高右低。跟陳敏速寫本里畫的那個背影一模一樣。拍攝時間是下午兩點十九分。地點在距離那家心理諮詢診所大約三百米的路口。那個人是周野。

  我把那張截圖單獨拿出來,跟手機里那張背影照片並排放在桌面上。一個是在路燈底下拍的側影,一個是白天街口的監控截圖,站姿的重心分布、肩線的高低差、外套下擺翹起的角度——全部一致。我拿出手機拍了一張並排對比的照片,然後把截圖收回牛皮紙袋裡。周野案發前三天去過那條街,去了一家藥店,手裡拿著一個裝著藥的塑膠袋。他買藥是給自己用還是給陳敏買?還是替那家診所取什麼東西?

  客廳窗外突然閃了一道光,緊接著是炸雷,雨終於下來了。雨點打在玻璃上,啪啪的,密集得像敲鼓。我站起來走到窗前往下看,樓下的路面瞬間被雨水打濕了,路燈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樓下沒有人,路上的行人都跑光了。我拉好窗簾回到沙發上,把茶几上的東西重新收進牛皮紙袋,放進了行李箱最底層。


  然後我又拿出了手機,點開宋知遙昨晚發我的那張指紋照片。跟何岸給的那些截圖相比,這張照片看起來微不足道——一把舊鎖,一個指紋。但它可能是整條鏈條上最堅固的一環。我盯著那個指紋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最小化,撥通了宋知遙的號碼。響了兩聲,接通了。那邊沒有人說話,只有呼吸聲。我先開口:「我有新東西。周野案發前三天去過那家診所附近,去藥店買了東西。你呢?」宋知遙沉默了幾秒:「我今天去了那家診所。匿名,說我是替朋友諮詢。前台給了我一張卡片,上面寫了一個醫生的名字——劉文遠。他是這家診所的主治醫師,同時也是市里好幾所小學的校外心理輔導員。他的履歷很完整,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但我在他的工作室里看到了一張照片,掛在牆上,是一群人參加培訓活動的合影。照片裡有鄭文斌。」

  雨聲在外面響成一片,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鄭文斌認識那個心理醫生?」

  「不僅認識,他站在劉文遠旁邊,兩個人肩膀挨著。我拍了照片。」

  「發給我。」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不方便現在發。那個地方我今天只是踩點,沒完全確認。等我確認了再給你。」我不知道她說的「確認」是什麼意思,但電話已經掛了。窗外雨還在下,雷聲漸漸遠了一些。我站在窗前往外看——樓下的路燈把雨幕照成一根一根斜著的銀線。

  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一條簡訊彈了進來。來自張薇:「小敏,我剛才在樓下看到一個人穿著灰外套,在你家那棟樓下面轉了幾圈,後來又走了。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我盯著那條簡訊,回了兩個字:「看清臉了嗎?」過了大概一分鐘,她回:「沒有,他一直低著頭。但我看到他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疤。」

  我握著手機站在窗邊,雨聲在耳邊灌滿了一片。右手虎口有一道疤的人,我見過。鄭文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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