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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她坐在醫院門口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之後,陳雨沒有直接走。

  她走過走廊,下了樓梯,穿過一樓大廳那扇玻璃門,然後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坐了下來。冬天的水泥台階冰涼涼的,隔著一層褲子的布料,寒意慢慢往上滲。她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頭鬆鬆地垂著,看著面前的馬路。

  小曼在她旁邊坐下來,羽絨服的下擺鋪在台階上,像一小片紅色的攤開的殼。"累了?歇會兒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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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兩個人並肩坐著,誰也沒再說話。醫院門口車來車往,一輛麵包車停在路邊,車門打開,一個中年男人扶著一個拄拐棍的老人慢慢下來。老人下車之後站在地上穩了穩身子,然後被攙著往門診大樓走。門口有人進進出出,手裡攥著掛號單或者拎著藥袋,腳步或快或慢。灰塵在午後的陽光里浮動著,被來往的腳步攪起來又落下,像一層永遠也落不定的細末。陳雨看著那些人來人往,手指在膝蓋上慢慢蜷了一下又鬆開了,像在跟一道看不見的琴弦打招呼。

  口袋裡的報告單還擱在那裡,折了兩折。她隔著口袋布料按了按,紙的邊角硌著她的手指。"3級"那兩個字她已經讀了很多遍了,也聽醫生說了好幾遍——"低風險,定期複查"。但坐在台階上的時候,她忽然又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聽懂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的繭子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啞光,像一塊被反覆打磨過的木頭表面——粗糲、厚實,但那道紋路底下藏著的東西正在從縫隙里往外滲。它沒有裂開,只是讓她知道它在那裡,就像那個3級的硬塊一樣,在等她給它騰出一個固定的位置。

  小曼坐在旁邊,把羽絨服的帽子拉起來罩住了頭,只露出半張臉。"你怕嗎?"她問,聲音從帽子底下傳出來,被絨布裹著,顯得比平時悶一些。

  陳雨沉默了一會兒。"……怕。醫生說不嚴重,但我還是怕。以前沒有這個東西的時候,我不用想它。現在它在那兒了,我低頭換衣服的時候會看見,洗澡的時候會摸到,睡覺側躺的時候會壓到。它每天都在,像一粒已經發芽的種子——你明知道它現在還不是一棵樹,但它已經在往那個方向長了。你沒辦法假裝它是一粒還沒入土的干種子。"

  小曼沒有說話,只是往她那邊靠了靠,肩膀抵著她的肩膀。紅羽絨服的絨面貼著她棉襖的袖子,軟軟的,帶一點體溫。

  過了一會兒小曼開口了:"那你有沒有想過,它可能只是一粒卡在土裡的石子?"

  陳雨偏過頭看她,帽檐底下只露出小曼的下巴和半片嘴唇,那條唇線在帽子下面微微彎著,像一道剛被畫好的弧線。陽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把那層細小的絨毛照成了金黃色。"石子也會硌腳。但只要你不把它埋在路中間,它是可以被挪開的。"


  陳雨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在馬路對面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上。樹枝伸向灰藍色的天空,像一幅還沒來得及著墨的速寫稿。"我原來想著,等過了這個冬天再去看。等菜攤的位置好一點,等團團大一點,等家裡寬裕一點。但這個冬天過不完。就像走一條路,你總想著等過了前面那個彎再歇,可過了那個彎,前面還有彎。"

  小曼沒有接話。她把帽子從頭上拉下來,理了理被壓亂的頭髮。"那從現在開始,每個彎你停下來歇一歇。不趕路的時候也不耽誤走。"

  陳雨坐在台階上,看著馬路對面電線桿上落著的一隻麻雀。它低頭啄了一下自己的羽毛,然後飛走了,在灰藍色的天空里劃出一道細小的弧線,像鉛筆在紙上輕輕勾了一筆,隨即被風擦去。她看著那道弧線消失的方向,手從口袋上放下來搭在膝蓋上。她想起菜市場角落那根壞掉的燈管,想起老趙每天留給她的那把菜心,想起團團叫"媽"時嘴角淌下的口水。那些是她走到這裡的證據。她順著它們一步步走到了這個台階上,坐了下來。

  "走吧,"她說,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站起來,對小曼伸出手。"回去收攤,明天還要進貨。"

  小曼抓住她的手站了起來。"行。明天早上我跟你去。"兩個人走下台階,拐進了菜市場方向的路口。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地面上貼在一起,像一棵根須相連的樹。陳雨走出幾步之後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的報告單,隔著布料摸到它折好的稜角,還在,像一枚她已經學會隨身攜帶的證件。她把它放回口袋裡,沒有再看。路面上還有一層薄薄的灰,她的鞋子踩上去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像在試著留下自己的記號——不是記號給誰看,只是記給自己。她走在自己的印痕上面,胸口那粒硬塊還在,像一把還沒被念出名字的門牌號,但她正沿著這條街繼續往前走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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