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報告出來了

  陳雨坐在走廊長椅上，手裡攥著那張報告單，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好幾遍。紙是A4列印紙，上面印著幾行鉛字，最底下那行加粗的結論她已經讀了好多遍了——"右乳實性結節，BI-RADS 3級，建議短期隨訪。"

  她盯著那行字看，直到字的筆畫在她眼睛裡開始發糊。小曼從旁邊湊過來，下巴擱在她肩膀上，也看了一遍。"3級是啥意思？"她問。

  "醫生說低風險，不用手術，但要定期複查。"

  小曼把下巴從她肩膀上收回去，靠回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吁了一口氣。"低風險。那就不算太壞。"她偏過頭來看陳雨，"你剛才出來的時候，臉色白得跟牆一樣。我以為多大事呢。"

  陳雨沒有說話，把報告單折好放回圍裙兜里。紙邊蹭過她虎口的繭子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一枚脫了鞘的鑰匙正在被重新別回腰帶上。那行字還在她腦子裡轉著，像一粒被風吹進鞋裡的沙粒，看著不大，硌著走路的時候就會讓你知道它在。

  

  小曼站起來拍拍褲子，伸手拉了陳雨一把。"走，去吃點東西。你早上吃了那個包子到現在，該餓了。"

  兩個人走出醫院大門，冬天的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灰白色的，落在台階上像一層薄薄的霜。陳雨下台階的時候步子慢了一些，小曼走在她前面，沒有催她。她低頭看著自己腳前的路，水泥台階的邊沿有道裂紋，從中間裂開，像一道乾涸的河床。她跨過去了。

  她們在醫院門口不遠處找了一家小麵館坐下。小曼點了兩碗素麵，老闆娘端上來的時候湯麵上飄著幾片蔥花，蔥花被湯的熱氣一熏，卷了邊，在淺褐色的湯麵上微微顫動。陳雨拿起筷子慢慢攪著碗裡的面，麵條在筷子間繞了一圈又滑回湯里，湯麵上被她攪出一圈細小的波紋。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你那個周明遠？"小曼端碗喝了一口湯，放下碗問。

  陳雨夾了一筷麵條送進嘴裡，慢慢嚼著，沒有馬上回答。麵條在嘴裡被嚼成了糊狀，她咽下去了，才開口："還不知道。等他哪天不忙了再說吧。"

  "哪天不忙？他可天天都在忙。"小曼把筷子擱在碗沿上，"你也是。一個忙得連醫院都沒空去，一個忙得連老婆檢查結果都沒空問。"

  陳雨沒有說話，低頭把碗裡剩下的湯慢慢喝完了。她把空碗放下來，碗底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小曼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追問，把自己的面也吃完了，把兩個人的碗摞在一起，站起來去付了錢。

  回家的路上兩個人走得比來時慢。風小了一些，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了一會兒，把路面上的霜照得發亮。陳雨的圍巾在風裡輕輕拂動著，她伸手按住了。經過菜市場門口的時候她看了一眼自己攤位那個角落，鐵架子還在，木板擦乾淨了，旁邊的豆腐攤正在收攤，水桶里的水正往下水道里倒，水流的聲音在冬日的傍晚格外清晰。門口那排水果攤上，火龍果還是紅色的。她把視線收回來，推著三輪車拐進了巷口。

  到了樓下，小曼幫她把車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明天出攤，我跟你一起去。早上幾點？"

  "四點半。"

  "行。我四點半到。"小曼說著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對了，那個報告你收好。別弄丟了。下回複查還要用。"

  陳雨伸手摸了摸圍裙兜里的紙，那折好的報告單還在。她點了點頭，轉身上了樓。樓道里聲控燈亮了一截又滅了，她摸著扶手一級一級往上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慢慢迴響著。報告單在她口袋裡輕輕晃動，像一枚還沒有完全冷卻下來的硬幣。她走到門口停住，沒有馬上掏鑰匙，手搭在門框上，感覺到門板縫隙里漏出來的光，細細的一條，暖黃色的。

  她推開門進去了。灶台上傳來水燒開的聲音，壺蓋被熱氣頂得噗噗響著。她媽抱著團團正站在鍋沿前盛粥，團團在圍裙邊探著頭，看見她進門就張開嘴笑了起來。她媽回頭看了她一眼。"回來了？檢查咋說？"

  "3級。低風險，定期複查。"

  她媽拎著勺子的那隻手落下去，在鍋沿邊敲了一下，勺子碰著鍋沿發出一聲脆響。"那不嚴重？"她站在灶台邊把團團往肩上託了托，轉過身來看著她，手指還在圍裙上擦了擦，像要把那一瞬間的緊張擦掉。

  "不嚴重。"

  她媽沒有說話，點了點頭，轉身去盛粥了。陳雨走過去把團團從她媽懷裡接過來，他伸手攥住她的衣領。她低頭看著他的小臉，他的呼吸細細的，暖暖的，貼著她的頸窩。她抱著他站在灶台邊，等粥涼。她媽正在低頭切鹹菜，刀落在案板上勻勻的。陳雨側過頭，感覺到圍裙兜里那張報告單的邊角還硌著她的腰側，她把手伸進口袋裡碰了一下那道印跡，指腹在紙面上一划而過，沒有取出來。窗外的光正在從灰藍色變成灰紫色，在這間小屋裡那道稜角也跟著慢慢磨圓了一些，像一枚被反覆撫摸過的舊硬幣，邊緣的鋸齒正在漸漸變平。它還在她口袋裡，但她今天已經學會了怎麼跟它一起走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