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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某天蹲下去起不來

  那天下午的菜市場人不多。陰天,光線透過頂棚的縫隙落下來,灰濛濛的。陳雨蹲在地上整理菜筐里剩下的幾把青菜,把有點蔫的葉子摘掉,把根上的泥抖乾淨,準備擺到前排降價賣。

  她蹲了大概有幾分鐘,腿有些發麻,她準備站起來換個姿勢。手扶著鐵架子的邊沿,膝蓋往上頂了一下,腰剛剛直起來一半——忽然間胸口那一側像被什麼東西猛攥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急劇的、密集的絞緊感。她的手指一下子攥緊了鐵架子,指節發白。右胸外側那個硬塊的位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往下墜的拉扯感和往上頂的壓迫感同時堵在那一片區域,擠在一起,像一個擰得過緊的閥門把整條管道都壓變了形。她的膝蓋一軟,又蹲了回去。這次她蹲下去的時候,整個人縮了一下。她扶著鐵架子蹲在原地,胸口那一陣絞緊感還沒有完全鬆開,一下一下的,像一隻正在收緊又鬆開的手,每握緊一次她就多喘一口氣。

  她蹲在那裡沒有動。旁邊攤位的大姐正在跟人聊天,聊到一半轉頭看了她一眼。"陳雨?咋了?"

  "沒事,"她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蹲久了,腿麻。"

  但她沒有站起來。她扶著鐵架子蹲在那裡,另一隻手按在右胸外側,隔著棉襖隔著毛衣,手掌貼著那一片硬塊的位置。那陣絞緊感正在慢慢鬆開,像一隻握緊的手正在一根一根地鬆開手指。她感覺到呼吸正在一點一點地恢復,空氣從喉嚨進入胸腔的路徑重新變得通暢,胸口那一側的重量正在退潮,但那片潮水退去之後留下了一層發酸的餘震,像一根被過度拉長的皮筋正在慢慢縮回原位,皮膚的褶皺還沒完全撫平。

  過了大概一兩分鐘,她扶著鐵架子慢慢站起來了。這次起來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很多,右手一直按在胸口那一側,等身體完全直了才鬆開。她站起來之後把手放下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心裡有一層薄汗,涼絲絲的。

  

  "你臉色有點白,"旁邊大姐說,"真沒事?要不要去坐會兒?"

  "真沒事。可能是昨晚沒睡好。"她笑了一下,嘴角彎了彎,然後把剩下那幾把青菜擺到前排講價的位置上,貼了個新價簽。寫價簽的時候她的手沒有抖,但握筆的力道比平時輕了一些。

  下午收攤的時候她蹲下去撿掉在地上的一個塑膠袋,彎腰之前她自己沒有察覺,但她在彎腰之前做了一個動作——右手先撐了一下鐵架子,像是提前支住什麼。她把塑膠袋撿起來丟進垃圾桶里,直起身的時候動作不快不慢,像在丈量自己彎曲和伸直之間那條路徑有沒有被什麼堵塞住。那條路徑今天白天確實堵塞了一下,在胸口那一段堵了一分多鐘才重新通開,現在她正在用肩膀和膝蓋的弧度重新測量它,等明天的通道是否依然暢通。

  她推著三輪車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了,風小了,巷子口賣烤紅薯的推車正在收攤,爐子裡的炭火還在暗紅地燒著。她經過的時候聞到紅薯的甜香,想起以前周明遠給她買紅薯的時候——那時候她還沒懷孕,他騎電動車帶著她,晚上下班路上停下來買兩個,她坐在后座上掰開一個遞到他嘴邊,他的側臉在路燈下一明一暗的。那個畫面隔了這麼久,已經被冬天的菜市場和團團的學步車覆蓋了好多層,但她經過烤紅薯攤時還是放慢了半拍。就半拍,像在辨認路邊一個舊門牌號——門換了新漆,但她記得它的老顏色。她沒有停下來買,推著三輪車拐進了巷口。

  晚上把團團哄睡之後,她坐在床邊沒有躺下去。她的手隔著睡衣按在胸口那一側,那粒硬塊還在,大小跟之前一樣,不疼。但今天下午那一陣絞緊感像一枚被捏過的印,已經在她手指上留下了一道看不見的紋路——她只要蹲下去再站起來,那道紋路就會沿著虎口重新印回來。她把手放下來擱在膝蓋上,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掌心裡輕輕地、一陣一陣地跳著,像一扇門在風裡自動閉合又彈開。她明天還會去批發市場,還會蹲下去,還會站起來。但她會記得今天下午那一次蹲下去之後起不來的感覺——它像一枚被按下的暫停鍵,讓她在那短暫的一分多鐘里聽見了自己身體內部的聲響,像裂縫正在慢慢擴展,已經延伸到她能感覺到的地方了。她還沒有決定好拿它怎麼辦,但她知道那條裂縫已經不在她假裝看不見的地方了。她把手從胸口拿開,擱在膝蓋上,十根手指鬆鬆地蜷著,等那道裂縫自己開口說話的那一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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