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還在出攤
第二天凌晨四點半,鬧鐘響的時候,陳雨伸手摸到手機按掉了。她在黑暗中坐起來,被子從肩上滑落,冬天的寒氣立刻貼在皮膚上。她套上棉襖,拉鏈拉到頂,把圍巾纏了兩圈裹住脖子。
她走過灶台邊的時候,她媽已經起來了,正在往熱水瓶里灌開水。她媽看見她出來,把暖瓶蓋子擰緊了遞過來。"喝了再走。"
陳雨接過來喝了兩口。熱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了一截,但暖意走到胸口那一片的時候,像是被什麼擋了一下。她沒有再喝,把暖瓶放回灶台上。"我走了。"
"路上小心。"
她推開門下樓。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她走在一明一暗的樓梯間裡,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一下一下地迴響著,單調、規律,像一隻已經磨出了固定節奏的擺錘。推開樓下鐵門的時候冷風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三輪車還停在牆根,車斗里空空的。她推著車拐出巷口,路燈還亮著,路面上一層薄薄的白霜在燈光下反著光。她蹬上車,車輪碾過路面上的霜,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像在碾碎一層極薄的冰殼。她騎得跟平時一樣,不快不慢的,經過第一個路口時右轉,經過第二個路口時直行,再騎過一段兩邊都是圍牆的窄路,批發市場的大門就到了。
老趙的攤位燈已經亮了。他正在把菜筐從貨車上一筐一筐地搬下來,看見她推車過來,把手裡那筐土豆放在地上。"今天來得早。"
"醒得早就過來了。"
她蹲下來挑菜。手伸進菜筐里摸土豆的時候,彎腰的姿勢讓右胸外側那一片微微牽拉了一下。她直了一下腰換了個角度再彎下去,把那袋土豆從筐里提出來放在自己車斗邊沿。老趙在旁邊往泡沫箱裡碼菜,頭也沒抬地說:"你這兩天臉色不太好。"
"晚上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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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鬧了?"
"嗯。"她把那袋土豆在車斗里擺正了,又伸手去夠青菜。蹲下去的時候那一片又被牽拉了一下,她動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把菜搬上車斗。老趙那邊沒有再問,他彎腰把一箱西紅柿搬下來的時候說:"天冷,穿厚點。別凍著了。"她把那袋青菜放進車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知道了。"
裝好菜之後她推著車往外走,經過那輛小貨車的時候,車還在,駕駛座上的燈沒開。她經過車尾的時候沒有放慢腳步,車輪碾過地面上幾片被水浸透的菜葉時發出細微的黏連聲。那捲塑料繩還纏在車斗邊沿的掛鉤上,一截舊的,一截新的,像一道還沒封好的印痕,正在等下一個該繫緊的袋口。
到了菜市場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她把菜筐一袋一袋搬下來碼上鐵架子,青菜、土豆、西紅柿、豆角,位置跟昨天一樣。她的攤位在靠牆的角落,頭頂那根燈管還是暗的,只有另一邊亮著,照出來的光是偏黃的。她蹲在地上把西紅柿從袋子裡掏出來,一個一個排在木板上,紅彤彤的,圓滾滾的,在偏黃的燈光下像一小片正在慢慢變暖的碎片。拍完西紅柿她又把青菜理了一遍,黃葉子掐了,根上的泥抖乾淨了。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手指頭跟平時一樣利索,但她發現自己在搬最後一袋土豆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沒有特別的原因,只是彎腰的那一瞬間,那個硬塊的位置抵了一下她的動作,像一枚還沒被擰緊的螺絲在提醒它還在。
她直起腰來站在攤位後面,把圍裙系好了。菜市場裡的人開始多起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在頂棚底下嗡嗡地響著。她把雙手搭在鐵架子的邊沿,看著攤位前面陸續經過的人影,目光落在最遠處的顧客身上。他經過她攤位的時候沒有停下來,腳步沒有減慢,像她站在一個他不需要轉角就能經過的位置,他繞過了她面前的地磚,走向了更亮的地方。
有顧客過來了。一個中年男人買了三斤土豆,稱好裝袋付了錢。她把找零遞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硬幣,涼的,跟冬天早晨的水龍頭裡的水一個溫度。她把零錢收進圍裙兜里,硬幣落在兜底碰到其他硬幣發出叮的一聲。
她賣了一上午的菜。稱菜、裝袋、收錢、找零,動作流暢,跟以前一樣。她在搬動重物的時候會稍微換一下姿勢,用左臂多分擔一些重量。她在數零錢的時候手指依然利索,在招呼顧客的時候聲音依然平穩。菜市場頂棚底下的嘈雜聲還在繼續,秤砣碰撞的脆響、塑膠袋的窸窣聲、旁邊攤位大姐的笑聲,都落進了她耳廓里同一個位置。她站在那個角落的鐵架子後面,頭頂的燈管暗了一根,但她攤位上的菜還是擺得整整齊齊的,像一道還沒畫完的線。她還在繼續畫。
中午收攤的時候她把剩的菜裝回袋子裡,把木板擦乾淨了,把零錢數了一遍放回圍裙兜里。她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過道。門口那排水果攤的紅火龍果還堆在架子上,她推著車經過的時候正好有人買了一個,那人在付錢的時候那枚硬幣從他手裡掉落在檯面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那聲音滾遠了,在水泥地面上彈了兩下才停住。她沒有停,推著車出了菜市場的大門,圍巾被風吹起來貼著下巴。她推著車往家的方向走,路面上的白霜已經化了,濕漉漉的,車輪碾過去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幾秒後就被風抹平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