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胸口那個硬塊

  ———單元二：身體垮了——— 那天晚上給團團洗完澡，陳雨換衣服的時候摸到了它。

  她正背對著窗戶解內衣扣子，手指從後腰繞過去，指腹無意間划過右胸外側。有一個硬塊，不大，圓滾滾的，按下去不疼，但實實在在地待在那裡，像一粒埋在皮膚底下的石子。她又按了一下，那塊硬東西沒有動，像被釘在了那一片皮膚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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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床邊沒有動，手還搭在那一側，指頭隔著薄薄的布料按著那粒硬塊。她想起一年前在社區醫院做過一次檢查，醫生說過"有個結節，邊界不太清晰，要複查"。那時候團團剛幾個月大，她一個人抱著他坐在診室外面等著，醫生說完這句話之後她只是點了點頭，把單子塞進包里，然後回去繼續出攤了，一直沒有再去複查過。她記得那張單子被她塞在床頭櫃的抽屜里，跟一堆舊發票和小票混在一起，後來搬家的時候大概是扔了。

  她把手放下了，扣好內衣，套上睡衣。動作跟平時一樣，不緊不慢的，但她換好睡衣之後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沒有動。團團在床上翻了個身，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床單上，她伸手把他的手塞回被子裡，指頭碰到他溫熱的皮膚時縮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燙到了。

  她躺下來的時候側過身面朝團團的床，被子拉到肩膀。右手沒有擱在被面上，而是壓在枕頭底下，手指還保持著那個姿勢——按在右胸外側的位置。那塊硬物在她指腹底下安靜地待著，像一個被鎖住了的答案。她試著回想醫生當時還說了什麼，但想不起來，只記得那張單子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她只看了那個"複查"就翻過去了。後來她一直沒去，因為團團，因為菜攤，因為錢，因為凌晨四點半起床之後白天就再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和精力去排隊、掛號、等一個也許她不想聽的結果。

  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細細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她看著那道細光，想著明天還要去批發市場，還要去菜市場，還要撐過又一個冬天。如果那個硬塊真的有什麼問題，團團怎麼辦。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又沉下去了，像一塊石頭沉進井底，她不敢再把它撈起來。她把手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擱在被子外面，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那天晚上她沒有睡著。她在黑暗中數著團團的呼吸聲，數到第三十七下的時候想，明天早上起來之後，先去社區醫院掛個號。她把這件事放在腦子裡那疊"明天要做的事"的最上面，跟進菜、出攤、交攤位費放在一起，像把一枚硬幣放進一個已經快滿的抽屜，用力推了推才關上。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四點二十起床，蹬著三輪車去了批發市場。她在老趙攤前蹲下來挑菜的時候，彎腰的姿勢跟平時一樣，但她感覺到右胸那一側在彎腰時微微牽拉了一下，那粒硬塊在皮膚底下抵著肌肉的弧線，像一塊小小的提醒。她直起腰來把菜筐搬上車斗的時候頓了一拍——不是疼，是那個位置在提醒她它還在那裡。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隔著棉襖和毛衣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那粒硬塊還在，像一枚沒擰緊的螺絲，在衣料下面安靜地等著下一次轉動。

  她在菜市場賣了一整個上午的菜。跟顧客說話的時候聲音平穩，稱菜的時候手也不抖。但她得在沒人注意的時候把手伸進圍裙兜里，隔著棉襖輕輕按一下那個位置，像在確認它還在，或者希望它不在了。但它一直都在。中午回家餵團團的時候她媽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你臉色不太好看"。她說"昨晚沒睡好"，轉身去灶台邊熱飯了。她站在灶台前面等鍋熱的時候，灶火透過鍋底傳來的溫度貼著她的小腹，慢慢地往上走，但走到胸口那一片的時候，她感覺到那塊硬物像一塊隔熱的屏障，擋住了那層暖意。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又被灶火映亮了一小片，像一道被截斷的筆畫，停在某個還沒有寫完整的位置，筆尖懸著，不知道下一筆該往哪裡落。她轉回來端飯的時候笑了一下，像往常一樣。她媽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

  那個硬塊還在那裡，而她每天還在繼續往前走。她還沒有掛上那個號，但已經在心裡排好了那個隊。她站在隊尾，前面的人還有很多，但她的腳尖已經朝向了那個方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