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住哪
周明遠開始主動跟陳雨搭話了。
每天早晨他搬貨經過四號台的時候會打個招呼，有時候說"早"，有時候點個頭。中午在休息室碰見會坐對面吃飯，他吃包子或盒飯，她吃從食堂打的飯菜。兩個人都不是話多的人，隔著一張摺疊桌安安靜靜吃各自的飯，偶爾說一句"今天的土豆咸了"或者"外面好像要下雨了"。
但就這麼淡淡的交集，陳雨發現每天晚上下班的時候，他會多一句嘴。
第一天是"你坐公交？"陳雨說"走回去"，他就"哦"了一聲沒再問。第二天是"你今天下班早啊"，陳雨說"早班"，他又"哦"了一聲。第三天他問的是"你住工業區那邊是吧？"陳雨點頭，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邊路有點黑"。
那天晚上他騎著電動車從超市門口追上來，在她旁邊減速。"上來吧，我順路送你。晚上你一個人走那條路不安全的。"
陳雨站住了。路燈昏黃昏黃的，他半邊臉被光照著，半邊臉在暗裡，電動車的車燈也亮著，照在她腳前面一截路上。她猶豫了一下，跨上了后座。坐墊是硬塑料的，硌著屁股，她抓著后座邊緣的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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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啊。"電動車啟動的時候她的身子往後仰了一下，趕緊攥緊了把手。風從前面撲過來，他的工裝外套鼓起來打在膝蓋上。她往旁邊側了側身子，但路窄，也側不到哪去。
他騎得不算快，工業區的路晚上車少，路燈隔得遠，一段亮一段暗的。經過暗處的時候她攥著把手的手指緊了緊，虎口的繭子抵著鐵管子，微微發疼。他好像感覺到了她抖了一下，車速又慢了一點點。
"你住哪一棟？"
"前面那個路口左拐，第二棟。"
他在路口拐了彎，減了速慢慢滑到樓下。她跨下來，腳踩到地上站穩，說了聲"謝謝"。
"沒事。"他坐在車上沒走，車燈還亮著。"你幾點上班？明天早班？"
"早班。"
"那我也早班。明天早上我來接你？"
陳雨站在樓梯口，看著他在車燈的光里微微歪著頭等回答。她想了想說"不用了，我自己走過去"，然後把鑰匙掏出來去開樓下鐵門。門鎖有點鏽了，轉了兩下才轉開。
她推開門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坐在車上，車燈亮著，沖她點了一下頭。她進了樓道，鐵門在身後關上，哐當一聲。
從那天開始，他每天早上真的等在路口。
第一天陳雨下樓的時候看見他蹲在電動車旁邊抽菸，看見她出來了就把煙掐了站起來。她沒問他等多久，他也沒說。兩個人騎電動車到超市門口，他鎖車，她開超市的側門，前後腳進去。
王姑娘第三天就發現了。"你跟那個搬貨的一起來？"她眉毛挑了一下。陳雨把紅馬甲套上，系好扣子："他順路帶的。"王姑娘"哦"了一聲拉長了尾音，但沒再說什麼。
有天晚上下雨了。不大不小的雨，下得細密密的，路燈底下能看見一條一條的雨絲斜著落下來。陳雨下班的時候站在超市門口的屋檐下看著雨發呆，雨水在台階前面的地上打出一片細密的水花，濺起來落在她鞋面上。
周明遠從後面出來，手裡多了一把傘。"你帶傘沒？"
"沒。"
他把傘撐開了遞給她。"你拿著。我穿外套淋一點沒事。"
傘是深藍色的，骨架子有一根有點歪，撐開的時候那邊塌了一點點。陳雨接過來的時候指頭碰到他手背，濕的，涼涼的。她說"那你咋回去"，他說"騎車快，淋不了幾分鐘"。他已經跨上了電動車，車燈亮了，雨絲在燈光裏白亮亮地斜著。
她撐開傘走進雨里。傘不大，剛好罩住她一個人，雨打在傘面上沙沙響。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他的電動車已經從停車場拐出去了，尾燈在雨霧裡紅紅的，兩團模糊的光。
那天晚上她在屋裡把傘撐開晾著，對著那把有點歪的藍色雨傘看了好一會兒。傘面上的水珠子沿著骨架子滑下來，滴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圓點。她把傘換了個角度晾，讓水流到盆里，然後蹲在旁邊擦了擦地上的水印子。
第二天她帶著傘去上班，早上到超市的時候遞還給他。他接過去說"謝了"，抖了抖傘面收起來夾在胳膊底下。摺疊後的傘把手上還殘留一點潮氣，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揣進了工裝外套的大口袋裡。
那天中午在休息室吃飯，他沒吃包子，端了個盒飯坐對面。陳雨低頭扒飯，他也低頭吃自己的。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擱下，忽然問了一句："你之前在哪兒上班？"
"廠里。電子廠。"
"幹了多久？"
"一年多。"
"累不累？"
"還行。"陳雨抬眼看了他一下，"你一直在工地？"
"嗯。跟裝修隊干，搬磚和水泥，什麼都干。"他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工地活累，錢也不多，有時候還沒活。我想著先幹著這個超市的，再慢慢看。"
陳雨沒說話，把飯盒裡最後一口飯扒完了。
他吃完了飯把盒蓋子合上，站起來的時候說了一句："你今天下班還是晚班？"
"晚班。十點。"
"那我去接你。"他說完就往門外走了，沒等她回話。摺疊椅因為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了一下，嘎吱一聲，然後就安靜了。
陳雨坐在那兒，手裡握著空飯盒的蓋子。她聽見他的腳步在走廊里慢慢遠了，才把蓋子蓋回去站起來去扔垃圾。窗戶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天灰濛濛的但亮了一些，地面還濕著，泛著一點白天的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