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暗中觀察的秦漢!
師爺把酒杯放下,站起身,退到屏風後面去了。
「叫他進來。」
方敬堂進來的時候兩手空著。
一身青衫洗得發白,可料子是好料子,走起路來一點聲都沒有。
他先拱手,說了兩句客氣話,說老爺今日斷案辛苦,林員外有話要說,托小人來遞個話。
縣太爺聽著,臉上那點戒備慢慢鬆了。
方敬堂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一張銀票。
五百兩。
「老爺今日為民做主,小人敬佩。」
「這是林員外的一點心意,請老爺買茶。」
縣太爺的眼睛落在那張銀票上,沒移開。
他的手在桌下動了一下,往前伸了半寸,又停住。
方敬堂把銀票往前推了半寸。
「老爺,明日覆審,還請老爺照今日的判。」
「房屋退還林員外,那樁強姦的事,依舊念在未遂,不予追究。」
「事後林員外另有厚謝。」
縣太爺的手從桌下抬起來,往那張銀票上搭。
搭到一半,屏風後面轉出一個人來。
師爺手裡還是那本冊子,走到桌邊,對著縣太爺拱手。
「老爺,小的來取今日的案卷。」
縣太爺的手僵在半空。
方敬堂臉上的笑沒變。
「這位是……」
「本縣師爺。」
師爺沒看他,低下頭翻開冊子,就著桌上的墨,在上頭寫了一行。
寫完他把冊子轉過去,對著縣太爺。
那一行寫的是:今日堂下,擲爛菜葉臭雞蛋、罵昏官者,計三百二十七人。
縣太爺看著那行字,手指頭慢慢從銀票上收了回去。
師爺又寫了一行。
這一行寫的是:明日覆審,堂下百姓會比今日更多。
他把筆放下,聲音壓得很低。
「老爺,今日這五百兩收了,明日那三百二十七個人里,得有一半接著罵老爺昏官。」
「老爺這個官是捐的,捐官三年一考。」
「考的時候看的是官聲。」
「官聲壞了,五百兩買不回來。」
「明日老爺若照今日再判一回,這三百二十七張嘴,就要傳到府里,傳到省城。」
「到那時候,老爺別說做清官,連這個九品都坐不穩。」
縣太爺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那張銀票拿起來捏在手裡,捏得那張紙起了皺。
方敬堂在旁邊開口。
「老爺。」
師爺先說了。
「方先生今日來這一趟,小的記下了。」
「日子,時刻,帶的什麼,說的什麼,都記在冊子上。」
方敬堂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他把那張銀票從縣太爺手裡抽回來,縣太爺沒攔。
「既如此,小人告辭。」
他轉身走了,走出門的時候腳步還是一點聲都沒有。
第二天,覆審。
秦漢挑完水,把扁擔往牆根一靠,跟著人群往縣衙去。
今天來的人比昨天還多。
衙門外頭站不下,有人爬到對面的牆頭上坐著,有人搬了梯子架在門口的槐樹上。
秦漢擠在人群里,站在堂下偏東的位置。
他今天特意挑了這個地方,能看清堂上,也能看清堂下每一次挪動。
升堂鼓響過三通。
林員外上堂,跪下。
他身後站著方敬堂,還是那身青衫,手裡捏著把摺扇,扇面一開一合。
師爺站在縣太爺左手邊,冊子抱在懷裡。
縣太爺坐下,官服換了一件乾淨的,帽子戴得正。
「帶契約。」
衙役把那張租約接過來,舉到堂前,日頭從東邊照過來,把那張紙照得透亮。
「老爺請看。」
師爺往前一步,指著紙上那一行。
「每年租銀三十萬兩。」
「這三十萬兩四個字的墨色,比別處亮。」
「別處的字是三年前落的,墨色已經沉下去。」
「這四個字是新寫的。」
「小的昨日去城東李記墨莊查過帳,七月初八賣出去一錠新墨,買墨的是林員外家的管事。」
「墨莊掌柜今日就在堂外。」
掌柜被帶上來,跪下報了姓名籍貫。
「七月初八那錠墨,是小人賣的。」
「買墨的人是誰。」
「回老爺,是林員外家的管事,姓王。」
「小人記得清楚,因為那錠墨貴,一錠二兩銀,小人還問了一句買這麼好的墨做什麼。」
「那管事說,家裡要補一張舊契。」
堂下嗡的一聲。
「補契!」
「契約是補的!」
林員外臉上一白。
方敬堂把摺扇一收,往前邁了半步。
「老爺,墨色新舊,肉眼如何定得准。」
「這位師爺說新就新,說舊就舊,豈不是他一人說了算。」
師爺沒急。
他往堂下看了一眼。
「那就請仵作驗手腕。」
黃老秋老婆跪在地上,把兩隻袖子往上擼。
兩隻手腕各露出一圈青紫,五道指痕,一道一道很清楚。
「老爺請看。」
師爺蹲下去,沒碰她,就指著給她看。
「這五道指痕在外側。」
「若是她去抓林員外,林員外反手擰她,傷該在內側。」
「這傷在外側,是被人從正面攥住,往裡壓出來的。」
「小的昨日量過林員外的手,手掌寬四寸,指節無繭,掌心細白。」
「黃老秋的手掌寬五寸,虎口一層厚繭。」
「這五道指痕的間距,是五寸的手留下的。」
「不是林員外的手。」
「是黃老秋的手。」
堂下有人叫了一聲。
「那就是林員外抓著人家老婆,黃老秋回來要打他,被家丁綁了!」
「對!」
「就這麼回事!」
方敬堂臉上那點笑淡了。
師爺站起身,又翻了一頁冊子。
「還有租金。」
「城西張記錢莊掌柜,請上堂。」
掌柜跪下,把帳本雙手舉過頭頂。
「去年臘月、今年三月、今年六月,各有一筆三十兩的散銀兌出。」
「兌銀的是誰。」
「回老爺,是黃老秋。」
「小人認得他,他每次來都拿一串銅錢換成散銀,說交租要用整的。」
「三筆,都是三十兩。」
師爺把帳本接過來,翻到那三處,指著給縣太爺看。
「老爺,這三個月正是交租的月份。」
「黃老秋每年交三十兩,交了三年。」
「林員外告他欠租三十萬兩,是假的。」
「老契上寫的三十兩,被人在後頭添了個萬字。」
堂下徹底炸了。
「三十萬兩是添的!」
「林員外誣告!」
「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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