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蜂窩裡的舊痕
他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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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對足鉤爪扣住第一塊石棱的瞬間,整個身體的重量全部壓在那兩隻鉤爪上。石棱表面粗糙,鉤爪嵌進去了,但石棱本身微微晃了一下——它是松的,像是被反覆踩過之後已經失去了和岩壁的穩固連接。他沒有在上面多停哪怕半次呼吸的時間,第二對足的鉤爪緊接著扣住了第二塊石棱,第三對足蹬離第一塊的同時鉤爪也扣了上去。
連跳。他的六條足依次輪換,鉤爪扣住一塊又鬆開下一塊,身體像一隻在岩壁間橫甩的彈片,以一個極陡的斜線朝斷崖對面的蜂窩岩壁射過去。最後一跳的落點是對面蜂窩壁上最大的那個洞口邊緣——暗金色焦痕所在的位置。他落下去的時候六條足同時張開,鉤爪刮過洞口邊緣的石面,發出尖銳的刮擦聲,但勾住了。他的身體懸在洞口邊緣,腹節貼著石面,口器距離洞口的暗金色焦痕只有不到半寸。
他在那裡掛了一會兒,把呼吸穩下來。然後他翻進洞裡。
洞內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大得多,他翻進去之後六條足踩到的地面是粗糙的砂岩,表面嵌著細小的暗色顆粒,踩上去沙沙作響。洞壁的材質和外面的蜂窩石壁不同,顏色更深,表面有細密的橫向紋路,像是被水流長期沖刷之後留下的沉積層。橫向紋路之間偶爾夾著一條縱向的線,很直,和天然形成的紋理明顯不同,是人工痕跡。
他順著最近的一條縱向線走。那條線在洞壁上延續了大約一尺半後轉向,變成了一道弧線,弧線末端有一個圓點。和石板底面上那些標記完全一樣的風格。他觸角貼住那個圓點,發現圓點中心有一道極淺的刻痕,像是有人把圓點刻好之後又在中心補了一筆,方向朝下。朝下——意味著這個標記指向更低的位置。他順著標記方向走,洞道開始微微下傾,砂岩逐漸變濕,洞壁上開始出現一叢一叢的白色菌絲狀附著物,細如蛛絲,在他經過時微微顫動。他用觸角碰了一下其中一叢,菌絲立刻縮成一團,像被燙了。系統沒有彈出信息,他繼續走。
走了大約三百次心跳,洞道下傾的角度開始變陡,砂岩變成了濕滑的泥岩,菌絲叢越來越密,從零星分布變成成片覆蓋在洞壁上。那些菌絲在黑暗中散發微弱的藍白色光,照亮了洞道。有了光之後他看清了洞道的全貌——頂部不高,大約比他高兩倍,兩側洞壁被菌絲覆蓋得像兩面發光的牆,地面是泥岩,濕滑但結實的表面,上面有東西。
足印。很細很淺,六條足,間距和他自己的步幅接近,但比他的足印稍微寬一點,像是比他略大的同類留下的。足印的方向是從洞裡往外走。他順著那些足印的方向看過去——它們從洞道深處延伸出來,經過他站的位置,繼續向外,朝著斷崖的方向去了。是那個翻過斷崖、經過他頭頂的東西留下的足印。那個東西半日內從這下面爬了上去。
他跟著那些足印往洞道深處走。足印越來越寬,步幅間距越來越大,到後來已經比他自己的足印寬了一倍有餘。留下這些足印的東西在向上爬的過程中還在變大。每走一段就大一圈,像在吸收什麼東西。菌絲的光在他經過的地方就暗下來,等他走過去了又重新亮起,像是被他的經過短暫地吸走了一部分光。
洞道盡頭是一個向下急轉的陡坡。陡坡底部是敞開的,通向一個更大的空間。他停在陡坡邊緣,感知先探下去——大約一丈五深,底部是平的,沒有活物。他滑了下去。落到底部的瞬間,他的六條足踩到了一層厚厚的、軟的東西,和炭層一樣松,但顏色不同——不是黑的,是灰白色的、像枯葉堆積物一樣的碎屑層。碎屑層里混著大量碎片,有的扁平如指甲蓋,有的細長如針。他翻了幾片來看,其中一片的弧度和大小跟他自己的腹節環紋幾乎一致,是蛻下來的殼。數量極多,像有人在這裡蛻了很多次。
碎屑層中央有一片明顯凹陷的區域,像是被什麼重物長久壓出來的淺坑。淺坑底部有一個完好的輪廓,和他現在的身體形狀幾乎完全重合。有人在底下躺著躺了很久,躺到碎屑層被壓出了一個和身體一模一樣的形狀。而壓出這個形狀的那個身體,比他大一整圈。
淺坑邊緣有一行字,用小石子之類的東西劃在碎屑層表面,筆畫粗而淺:
"我在這裡醒過三次。第三次醒來的時候,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了。"
第三次醒來的時候,已經不是原來的了。他在灰色石頭背面那截斷觸角的底面看到過同樣的話。"再往下走,你會變回來。"走到底下會變回什麼?而這句話說"第三次醒來的時候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躺在淺坑裡的東西,醒來三次,每次醒來都比上一次大一圈。他踩到的那些碎屑層里,那些蛻下來的殼,一層比一層厚,一層比一層大。那個人從這裡爬上去的時候,已經比他現在的體型大了一倍多。
他蹲在淺坑邊緣,把那些字又讀了一遍。然後他注意到淺坑底部有一個小小的隆起,像是碎屑層下面壓著東西。他把隆起處的碎屑撥開,露出下面一小塊硬物,和一個石板碎片差不多大小。石片表面刻著一句話,字跡和淺坑邊緣的字是同一個人寫的,但刻得更深,像是刻的時候用力更大:
"每蛻一次,我就忘掉一些。第三次蛻完之後,我已經不記得為什麼往下了。"
第三次蛻完之後已經忘了。但那個人還在往下走。忘了也還在走。他站在淺坑邊緣,腹節貼著碎屑層表面,感覺那些細小的殼屑刮過他身體的側面——那些殼屑的顏色和材質,和他自己在進化過程中環紋變硬、表皮變緊時脫落的細屑一模一樣。他也在蛻。他的進化值每次漲到新的階段,身體就在變硬、變大、變快。那個人曾經也這樣。醒來的時候和他一樣大,然後吃著土、吃著活物、吃著那些在底下的東西,一層一層地蛻,一次一次地變大,忘掉了最初記得的事情,但還在往下走。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也忘掉。他現在還清楚地記得"北"字、記得"你從這裡來"、記得那截斷觸角底面寫的"再往下走你會變回來"。但他不知道這些記憶能留多久。他開始在淺坑邊緣的碎屑層里翻找。不是隨便翻,他沿著淺坑的外圍一層一層撥開那些堆疊的殼屑,在碎屑層下大約兩指深處翻到了第二片石片。石片上只有三個字:
"走到頭。"
下面沒有標點。走到頭。頭在哪?五層環他只走了第一層。斷崖底下是第二層。他在第二層看到了這個曾經躺在這裡的、蛻了三次身的東西。這個東西後來站起來,變大了,翻過斷崖,穿過走廊,經過他的頭頂,出去了。但這個人忘了為什麼往下,可他還在走。忘掉了但還在走,一直走到頭。
他站起來。那片比他身形大一整圈的凹陷還在他身後。他轉身,面向碎屑層另一端——那邊的洞壁和別處不同,不是砂岩也不是泥岩,是平整的深色石面,表面泛著一種柔潤的暗光,像被水長年浸泡後磨光的卵石。石面正中有一道筆直的縱向窄縫,窄到幾乎看不見,但他的觸角貼上去之後感覺到縫隙里有風在進出,細微均勻,像是牆在呼吸。
縫隙的高度和他現在的體型一致。他側過身體,用鉤爪扣住縫隙兩側的石面,把自己擠了進去。縫隙極窄,兩側石面夾住他的腹節,他每進一寸都要把自己壓扁一點。他進去的時候系統跳了一下:【進入未標記區域。地脈感應強度提升。局部環境能量濃度約為土中餘瀝的二十五倍。】
二十五倍。比他吃掉的那顆地脈餘燼凝結體還高三倍多。他繼續往前擠,縫隙越來越窄,但空氣中的能量濃度在上升,升到每一口呼吸——如果他有呼吸的話——都讓他全身環紋微微發熱。他擠過最窄處之後,縫隙驟然變寬,他整個人掉了進去,落在了一個半圓形的石室地面上。
石室不大,直徑約三尺。地面是平的。四壁鑲嵌著密密麻麻的白色晶體顆粒,比他在洞口泥漿里見過的晶體碎粒大得多,每一顆都有米粒大小,排列整齊地嵌在岩壁中,像星空貼在了牆壁上。那些白色晶體顆粒正在發光,不是他之前見過的那種冷光,是溫的,像將熄未熄的炭火那種暗橙色的光。而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放著一件東西。
一小塊青黑色的石頭。和他蓋回去的那塊石板同色同材質。石頭不大,剛好能握在手裡。表面光滑如鏡,沒有刻任何字。但他看到那塊石頭的瞬間就知道——這就是"走到頭"的盡頭。前面所有的人走到這裡都停了。他們留下的刻字、蛻殼、足印、斷觸角,終點全部指向這塊光滑的、沒有刻字的青黑色石頭。他們走到這裡,把石頭放下,然後轉身往回走了。或者沒有走。
他走上前,六條足停在石頭邊緣半寸處。他沒有碰它。他先繞了一圈,發現石頭底部壓著一層極薄的東西——和他在石板底面看到的灰白色粉末一樣,但這一層更薄,薄到近乎透明。他用鉤爪尖輕輕挑開那一層透明粉末,石頭底部露出來一行字,是壓在石頭底下、被石頭本身壓出了淺痕的那一行:
"下一層沒有路了。除非你吃了它。"
他停在那行字前面。四壁的白色晶體顆粒在此刻同時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來,暗橙色的光照得青黑色石頭的表面泛起了一層模糊的金色光澤。那種金色不來自石頭本身。是壁面上那些晶體顆粒的光經過石頭表面反射之後出現的變化。石頭的表面鍍了一層極薄的東西——吃過的痕跡。有人啃過這塊石頭。啃了一口,然後放下了。
他的口器邊緣的鋸齒微微張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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