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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背面的路

  底面朝上。

  石板翻過來的時候,底面上蓋著一層厚厚的東西——灰白色、粉狀、比普通泥土輕得多,他的六條足踩上去就陷進去,像踩進了一層干透了的泥沼。他往後退了一步,鉤爪勾住石板邊緣的土層穩住身體,然後用觸角去撥那層灰白色粉末。粉末一碰就散,散了之後露出石板底面原本的顏色——不是青黑,是深灰,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紋路,密密麻麻像一張被揉皺之後又展開了的網。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看清那些紋路的走向。

  紋路沒有規律,全是細碎短線,長短不一,方向各異,像有人用指甲在石板底面上反覆刻劃了無數次。有些短線重疊在一起,有些彼此交叉,有些單條孤零零地懸在一片空白中。但當他用觸角把那些灰白色粉末全部拂開之後,他看清了:所有短線的末端都有一個共同點。每一道短線的收尾處都有一個微小的、圓形的點。那些點大小一致,排列疏密不均,但形狀完全一樣,像用同一根針在同一力度下扎出來的。

  石板底面正中央有一個區域明顯比周圍密集得多。那片區域的短線和圓點幾乎連成了片,像一大塊被反覆書寫然後覆蓋又被書寫的地方。他把觸角貼在那片區域最中心的一點上,指尖——如果那能叫指尖——感覺到了一個淺淺的凹坑。凹坑底部有一粒極細的東西嵌在那裡,砂粒大小,深褐色,硬而光滑,和那塊灰色石頭裡扎出來的黃色硬物材質接近,但顏色更深。

  

  他用鉤爪尖把那粒深褐色硬物挑了出來。硬物離開凹坑的瞬間,系統跳了一行:【微量沉積物樣本。可吞噬。能量濃度極低,不推薦作為進化來源。附帶信息殘留——是否提取?】

  他選了"提取"。系統的字變了:【信息殘留解析中……解析完成。該殘留為觸覺記錄。記錄內容:一次敲擊。敲擊位置:石板底面中心。敲擊者:同一個人。敲擊次數:一次。敲擊力度:中等。敲擊後留下的震動方向——指向正下方。】

  指向正下方。石板的正下方就是那層灰白色沉積物。那層他掀開一角、看見乾涸血跡和閉著眼睛的沉積物。

  他把那粒深褐色硬物收起來,沒有吞,放在腹節側面一個凹陷里卡住。然後他重新看那石板底面的紋路——他忽然發現如果把那些短線全部忽略,只看那些圓形的點,點的排列方式呈現出一種並不顯眼的規律。最外圍的點連成一條弧線,弧線向內收攏,內圈的點更密,最中心只有一個點,就是剛才那粒深褐色硬物嵌著的位置。像一層一層剝開的同心圓。像年輪。五圈。

  他數了三遍,確實是五圈。從最外圈到中心,五層完整的、由圓點組成的環。那個人在石板底面上刻了五層圓環,然後中心點嵌著一粒硬物,硬物里記錄了"一次敲擊,指向正下方"的信息。五層圓環配一次敲擊。五層環加一下敲——像是問路。像是有人走了一層,敲一下,再走一層,再敲一下,走了五層。


  他退出石板底面,把石板從側面的角度重新翻回正面朝上,"北"字露出來了。然後他趴在石板邊緣,看著"北"字下面的那行小字:"如果你姓林——記住:你從這裡來。"

  他忽然覺得"這裡"指的不是這個位置。這裡——這個糞坑、這個碎渣層、這塊石板——只是一個起點。"這裡"真正的含義是這五層圓環的方向。從這一層往下,走五層。每走一層敲一下。五層走完就到了"這裡"。

  他把石板重新蓋好,土推回去,覆蓋嚴實,然後轉身朝沉積層的方向爬回去。這一次他爬得極快,六條足全速划動,鉤爪勾住地面的每一次接觸都精準地落在摩擦最小的角度上。他穿過窄縫,經過灰色石頭,滑下洞口坡道,落在炭層上時只用了大約一百次心跳的時間。沉積層在他面前,兩指厚,灰白色,表面裂紋從中心向外輻射,裂紋深處的暗紅色血跡還在,中心那個圓形的亮痕還在。

  他走到沉積層正中心,在那個閉著眼睛的圓形亮痕旁邊停下來。六條足扎進沉積層表面,鉤爪扣住裂紋的縫隙,然後他開始往下扒。沉積層比預想的更硬,一層一層像干透了的泥殼,每扒一層就碎成細片,細片底下露出新的裂紋和新的血色痕跡。他扒了三層之後鉤爪開始發鈍,口器邊緣的鋸齒也磨得發熱。但他沒有停。第四層,第五層,第六層。

  扒到第七層的時候,他的鉤爪碰到了硬物。不是沉積層了,是另一層石面。他把沉積層碎屑全部清開,露出底下那塊石面的全貌——只有巴掌大小,深灰色,表面光滑,邊緣齊整,像一塊被切好的磚。磚面上刻著一道線,和他在石板底面上看到的短線一模一樣。線的末端有一個圓點。圓點旁邊還有更小的字。比之前見過的所有字都小,小到他的觸角必須緊貼著磚面才能辨認:

  "第一層。北。我已過。"

  他說"我已過"。"北"字的意思是他的名字,還是方向?磚面上的字沒有解釋。但"第一層"三個字很清楚。五層環中的第一層,他已經走完了。這塊磚是那個人放在這裡的,說他過了第一層,往下走了。而第一層通向第二層的入口,就在這塊磚的正下方——他的鉤爪敲了敲磚面,底下是空的。

  他撬開了那塊磚。

  磚面下面是空的。空間不大,剛好夠他擠下去。從磚面邊緣往下看,入口垂直向下,約一尺深,底部是濕的,有水汽從下方升上來,帶著一股很淡的氣味。那種氣味不是泥土的,不是鐵鏽的,是濕潤的草木被壓在石頭底下很多年之後發出的那種悶香。

  他擠了下去。

  底部的空間比他想像的大——像一間地窖,四壁都是密實的岩石,沒有裂縫,沒有根須,沒有任何活物留下的痕跡。地面是潮濕的,淺淺一層水覆蓋著地面,水深不到他的足尖。水裡倒映著微光。光來自四面牆壁——岩壁上嵌著細碎的、像米粒一樣大的發光點,數量不多,但均勻分布在四壁,足夠照亮整個空間。


  空間的另一頭有一道門。不是石門,不是鐵門,是一扇扁平的、嵌在岩壁里的木質門框。門框的表面刻著同樣的紋路,短線加圓點,但排列方式和石板底面以及那層磚塊都不同:這一次短線排列成一把鑰匙的形狀。

  他穿過淺淺的水面走到那扇門前面。門的尺寸比他高得多,寬得多,但他注意到門下端和地面之間有一條縫隙,縫隙的寬度剛好容他通過。他用觸角碰了碰門框邊緣,門沒有鎖。縫隙也沒有被堵住。那個人過了第一層之後,推開這扇門走了。他從門下面那條縫隙里也鑽過去了。門後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壁上嵌著同樣的細小發光點,照亮了他腳下越來越乾的泥地。泥地上有一個清晰的方向——一道淺淺的劃痕,和窄縫裡那些刻痕末端的彎鉤方向一致。那道劃痕是朝著走廊深處去的。

  走廊很長,他走了很久。兩側的岩壁從密實逐漸變得疏鬆,有些地方能看到石層之間夾著細白的薄片,像他在炭層上見過的白骨碎片,但更薄更細。那些薄片上偶爾出現一道劃痕或者一個圓點標記,提醒他方向沒有偏。

  就在他的感知範圍向前探到一丈八的時候,走廊的終點出現了。終點不是門,不是牆,是一個斷崖。走廊的地面在斷崖處斷裂,前方懸空,深不見底。他的觸角探出斷崖邊緣往下感應,深到他的感知極限都觸不到底部。但斷崖對面大約七尺處,有另一側的岩壁,岩壁上有十幾個大小不一的洞,像蜂窩一樣排列。其中最大的那個洞口邊緣,有一道亮痕。暗金色,像被火燒過之後留下的焦痕。那道亮痕和他之前在灰色石頭側面看到的黃色硬物顏色一樣。

  他站在斷崖邊緣,六條足撐在最後的泥地上。

  七尺。他的身體現在長約一寸,六條足的跨度大約半寸,正常爬行的話他夠不到對面。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斷崖兩側的岩壁上,有些細微的、凸出的石棱交錯分布,像是天然形成的階梯。那些石棱之間的間距剛好夠他跳過去。如果用最前面一對足的鉤爪先勾住一塊石棱,第二對緊隨,第三對蹬離,形成連續跳躍,他也許能通過。

  他退後兩步,把身體弓起來,把六條足的鉤爪全部張開,對準了第一塊石棱。正要跳的時候,他的感知忽然捕捉到了斷崖下方深處的一個聲音——極遠極輕,像水滴滴落在金屬面上,叮。然後是第二聲,隔了很久,叮。然後是第三聲,隔得更久,叮。

  三聲。間距遞減。越來越快。

  他停住了。那三聲不是自然滴落的。有東西在底下打拍子。他不再看向對面的蜂窩岩壁,而是把感知垂直向下,探到極限。一丈八的極限內仍然是空的,但他在極限邊緣感覺到了一股極其微弱的、向上的氣流。有人從斷崖底下往上升。正在升上來。

  他把弓起的身體緩緩放平,把六條足收攏,把自己貼在走廊終點的地面上,緊貼著斷崖邊緣的石縫,一動不動。


  氣流越來越強。帶著一股悶香,和他在磚面下方聞到的那股氣味一樣,但更濃。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不是腳踩地面的聲音,是有什麼東西在用細長的附肢攀著岩壁向上爬,每一次附著都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嗒。嗒。嗒。間距遞減。越來越快。

  和那三聲滴水聲一樣的節奏。

  嗒。

  最後一聲落在了斷崖邊緣下方,離他的頭部不到一尺。

  他貼在地面上,沒有動。他感覺到一個東西從斷崖下翻上了邊緣,停在他身邊不到半尺的位置,停了大約五次呼吸的時間。然後那東西繼續向上——從他頭頂的方向過去了,經過走廊的頂壁,繼續向上。

  嗒、嗒、嗒,越來越遠,消失了。

  他又貼在地面上停了一百次心跳的時間才重新撐開六條足。斷崖邊緣的石縫裡留著一小塊東西——干透了的、像是皮屑一樣的薄片,深褐色,邊緣捲曲。他用觸角碰了一下那薄片,系統跳出來:【蛻皮殘留。未識別生物。脫落時間不超過半日。】

  不超過半日。那東西半日內從這裡爬了上去。它翻過斷崖,穿過走廊,經過那扇門,穿過地窖,經過沉積層,出去了。而那個在石板底面上刻了五層環的人,每一層都敲了一下的人,此刻可能就在下面。也可能已經被上去了。

  他不再看頭頂。他把身體重新弓起來。第一對足的鉤爪對準了第一塊石棱,第二對跟上,第三對蹬離。他跳了出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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