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這一次,他沒有讓任何人等
第二天早上,許嘉言難得比鬧鐘早醒了十分鐘。窗簾縫裡已經有一點晨光透進來,房間裡很安靜。沈硯川還沒起,側身睡在旁邊,呼吸很穩。許嘉言躺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沒有像以前那樣醒了就立刻摸手機,也沒有先確認今天的任務安排。他只是安靜地看著身邊的人。這種狀態對他來說其實很陌生。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醒來的第一反應永遠是確認時間,確認行程,確認今天是不是有什麼必須自己處理的事。哪怕是在休息日,身體也習慣保持一種隨時準備起身的狀態。可現在偶爾會有這種很短的瞬間。他睜開眼。知道有人在。就不會急著去證明自己已經醒了、已經準備好了、已經不需要誰。
沈硯川像是感覺到他的視線,眼睛沒睜,先開口:「幾點了。」許嘉言低聲笑了一下。「你睡著還能知道我在看你?」沈硯川這才睜眼。「你動靜太明顯。」「我什麼都沒做。」「你呼吸都不一樣。」
許嘉言聽完,沉默了兩秒。「你現在是不是觀察我觀察得太細了。」沈硯川看他。「職業習慣。」許嘉言笑了。「又職業習慣。」說完,他翻身準備起床。可剛坐起來,手腕忽然被人從後面拉了一下。許嘉言回頭。沈硯川沒有用力。只是握著。「今天幾點集合?」「七點四十。」「現在六點五十。」「所以?」「再躺五分鐘。」許嘉言愣了半秒。然後真的重新躺下。
如果這句話放在半年前,他大概會覺得毫無意義。五分鐘能做什麼,睡也睡不著,起也不起。現在卻不一樣。他躺回枕頭上,沈硯川的手還搭在他腰側。沒有人說話。晨光一點一點變亮。許嘉言忽然覺得,這五分鐘很好。不是為了睡覺。只是為了不那麼快離開。
七點四十,行動中心準時集合。當天的任務是一處地下綜合管廊發生局部積水和設備故障,技術部門需要行動組協助進入深層區域確認人員安全,並完成兩名值守人員的撤離。風險等級中等。不算特別危險。但地下環境複雜,通訊容易受干擾。
許嘉言拿到任務單的時候,第一時間看的是通訊覆蓋範圍。這件事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直到周岐從旁邊掃了一眼。「現在看路線之前先看信號?」許嘉言抬頭。「有問題?」「沒有。」周岐笑了一下。「成長得挺明顯。」
許嘉言低頭繼續看資料。「你最近特別喜歡評價我。」「因為以前太明顯。」「什麼太明顯。」「你一看任務單就找最短路線。」許嘉言動作停了一下。確實。以前他最在意的是怎麼最快進去、最快找到人、最快完成任務。
現在會先看出口。通訊點。備用撤離路線。甚至會注意哪裡最容易斷信號。這些變化發生得很慢。慢到他自己都沒覺得有什麼。可旁人已經開始看出來。沈硯川站在會議桌另一邊。沒有插話。只是安靜看著他。
任務分配完成以後,許嘉言負責第二組,從西側入口進入。沈硯川沒有直接參與他這一組的現場判斷。新的管理關係調整以後,他已經很少再像以前那樣時時跟在許嘉言的行動線上。
最開始許嘉言還有點不習慣。總覺得通訊里少了一道聲音。後來慢慢才發現,這反而是沈硯川真正開始放手的方式。不是不管。是不再搶在他前面做判斷。進入地下管廊以後,環境比資料上描述得更悶。腳下積水已經漫過鞋底,牆體兩側排列著大量設備線路,空氣里有明顯的潮味。應急燈隔一段亮一盞,很多位置只能靠頭燈照明。許嘉言走在最前面。手裡握著探測設備。第一百五十米,沒有異常。兩百米,通訊有輕微雜音。許嘉言停下來。
以前這種程度,他根本不會停。現在卻主動按住耳機。「西側第二組報告,當前位置通訊開始出現輕微干擾,信號仍可維持,準備繼續推進五十米。」周岐那邊回應很快。「收到,保持每三十米一次位置回報。」「收到。」旁邊的隊員看了他一眼。許嘉言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忍不住說:「想笑就笑。」「沒有。」「你臉上寫著。」隊員這才笑了一下。「就是覺得你現在很不一樣。」許嘉言皺眉。「我以前到底多糟糕。」「也不是糟糕。」對方想了一下。「就是以前總覺得你下一秒可能自己沒影了。」許嘉言沒說話。
這句話如果放在過去,他大概會覺得誇張。現在卻突然理解。原來在隊友眼裡,他以前真的像一個隨時會脫離視線的人。這種認知並不舒服。卻讓他更清楚自己為什麼需要改變。前方兩百七十米的位置,他們找到第一名值守人員。對方腳踝輕微扭傷,行動速度比較慢。
許嘉言沒有急著帶人往外走。先確認第二人的位置。對方就在更深處三十多米。通訊已經開始明顯受干擾。許嘉言站在那裡判斷了一會兒。如果現在繼續進去,最短。如果先把傷員送回信號穩定區,再回來,需要多花至少十五分鐘。
過去的他一定會選第一種。因為人就在裡面。因為自己可以處理。可現在,他先看了看身後的傷員。又看了看通訊信號。然後抬手。「第二組申請先撤出傷員,再重新進入搜索第二人。」通訊那邊很快批准。許嘉言沒有任何猶豫。帶人往回。那十五分鐘裡,他沒有覺得自己浪費時間。反而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一種很清晰的責任。負責人不是永遠往前。很多時候,是知道什麼時候先把已經在手裡的安全送出去。他們重新進入以後,很快找到第二名值守人員。沒有受傷。只是設備停電以後無法自行找到出口。
整個任務順利得近乎普通。沒有坍塌。沒有受傷。沒有人失聯。撤出的時候,許嘉言在出口處主動報了一句:「第二組全員撤離,人員齊,狀態正常。」說完,他忽然自己愣了一下。這句話以前幾乎都是別人提醒以後他才會說。現在卻變得很自然。通訊器里安靜了一秒。隨後傳來沈硯川的聲音。不是正式指揮通道。大概是剛好聽見。「收到。」只有兩個字。許嘉言卻莫名笑了一下。
等徹底走出地下區域,外面的風迎面吹過來時,他第一次沒有下意識尋找沈硯川。不是因為不在意。而是因為心裡很確定。人在外面。等著。不用確認。這種確定感讓人變得很穩。任務結束以後,他們回行動中心做簡短復盤。許嘉言這次幾乎沒有被指出什麼明顯問題。周岐最後甚至說了一句:「今天的判斷可以作為標準案例記錄。」
許嘉言聽完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笑。只是低頭記下來。沈硯川坐在側面。一直沒說話。直到所有人散了。許嘉言收拾東西時,才發現他還沒走。「今天你怎麼這麼安靜。」沈硯川抬眼。「沒什麼要說。」「我今天一點問題都沒有?」「暫時沒有。」許嘉言笑了。「你這個人就是不能完整夸一句。」沈硯川也笑了一點。「想聽?」「也不是。」許嘉言把筆合上。「就是有點不習慣。」沈硯川看著他。「什麼不習慣。」許嘉言想了想。「以前任務結束,我總覺得你肯定要找我。」「現在突然沒什麼可說。」「有點空。」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奇怪。
可沈硯川沒有笑。只是看了他一會兒。「那說明你做得越來越好了。」許嘉言安靜下來。「真的?」「嗯。」不是哄我?」「工作上不哄。」許嘉言笑了。這句話讓他很安心。因為他們現在已經越來越能區分。工作里的肯定,是因為他真的做到了。不是因為喜歡。也不是因為關係。
回去的路上,許嘉言坐在副駕駛。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車裡很安靜。開到一半,他忽然說:「今天沒有人等我。」沈硯川側頭看他。「什麼意思。」「通訊沒斷。」「也沒晚。」「沒有任何人等我回來。」沈硯川聽懂了。「感覺怎麼樣。」許嘉言想了一會兒。「挺好。」他看著窗外。「以前總覺得有人等,說明有人在意。」「現在才發現。」「最好的可能是根本不用讓人等。」
沈硯川沒有說話。可握方向盤的手明顯放鬆了一點。許嘉言繼續道:「我現在好像開始明白,你以前為什麼總讓我報位置。」「不是為了知道我在哪。」「是為了不用一直猜。」沈硯川低聲說:「嗯。」許嘉言轉頭看他。「我以後儘量不讓你猜。」沈硯川也看了他一眼。「我也是。」沒有什麼更重的承諾。可兩個人都知道。這已經足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