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不准失聯> 第4章 這次換你聽我的

第4章 這次換你聽我的

  許嘉言被找到的時候,正靠在一面已經出現裂紋的承重牆邊。爆炸後的舊倉庫比外面想像中更糟。頭頂的應急燈只剩一盞還能亮,昏黃的光在煙塵里一閃一閃,照得四周像一場始終醒不過來的噩夢。空氣里有燒焦的塑膠味,也有潮濕混凝土被炸裂以後特有的灰腥氣,細小的粉塵落在睫毛上,呼吸稍微重一點,喉嚨都會發澀。

  許嘉言的右肩抵著牆,舊傷已經裂開,紗布被血浸透了一半。維修人員縮在他身後,意識還算清醒,只是腿部被落下來的金屬支架壓傷。許嘉言剛才已經試過一次,單憑他自己沒法把東西完全抬開,只能儘量用身體擋住旁邊還在往下掉的碎石。他其實已經有些脫力了。只是通訊器重新恢復以後,他聽見沈硯川說「原地等我」,那一瞬間竟真的沒有再動。

  這對許嘉言來說很少見。他向來不喜歡等待,也不喜歡把決定權交給別人。小時候是因為沒人值得等,後來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能解決。久而久之,「等別人來」在他眼裡幾乎和「無能為力」是同一種意思。可這一次,他真的等了。因為那個人說,會來。

  腳步聲從通道另一頭傳來的時候,許嘉言先是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光束穿過煙塵,落在地面上,他才看見沈硯川從半塌的入口裡進來。那一瞬間,他忽然很想笑。不是因為輕鬆,也不是因為劫後餘生。只是覺得——這個人果然來了。沈硯川第一眼看到的也是他。

  維修人員就在許嘉言身後,可沈硯川的視線幾乎只在那邊停了一瞬,隨後便落到許嘉言右肩那片已經發暗的血跡上。他的腳步明顯頓了半秒。非常短。短到旁人幾乎不會注意。

  可許嘉言看見了。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理解「擔心」在一個極度克制的人身上是什麼樣子。不是大喊,不是慌亂,也不是衝過來抱住誰。沈硯川只是站在那裡,臉色一點點白下去,隨後把所有情緒強行壓回眼底。越是這樣,越讓人心裡發緊。「沈隊。」許嘉言開口,嗓子有些啞,「這次沒失聯太久吧?」他本來想讓氣氛輕一點。可沈硯川沒笑。甚至沒有回應。

  他快步走過來,先蹲下檢查維修人員的情況,確認沒有生命危險後,立刻通知後續隊員進入,把人轉移出去。整個過程里,他的動作依舊冷靜、準確,語氣也沒有任何異常。直到其他人離開,只剩他們兩個。四周一下安靜下來。頭頂那盞應急燈閃了兩下。許嘉言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下一秒,沈硯川伸手抓住了他的防護背心。力道很重。許嘉言整個人被帶得往前一步。「你再說一遍。」沈硯川的聲音壓得很低。許嘉言愣住。「什麼?」「再說一遍你沒事。」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過一句「沒事」。那是他最習慣說的話。受點傷,沒事。任務危險,沒事。通訊斷了,沒事。好像只要他說出口,所有問題就真的能被壓回去。可今天,沈硯川顯然不打算讓他糊弄過去。許嘉言抬眼看他。

  在這麼近的距離下,他終於看清沈硯川眼底那點一直被壓著的情緒。那不是單純的怒火。是怕。這個認知讓許嘉言心裡猛地一沉。他忽然想起那天暴雨夜,沈硯川問他:「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聯繫不上你的人是什麼感覺?」原來是這種感覺。原來不是訓誡。原來從那時候開始,對方就在用另一種方式告訴他——你不能消失。


  許嘉言喉結動了一下。那些本來已經準備好的解釋忽然都說不出口。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我錯了。」沈硯川仍然沒有鬆手。「錯哪了?」許嘉言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像個終於被抓住現行的人。「擅自進入危險區域。」沈硯川不說話。「沒等指令。」還是沒說話。許嘉言知道還不夠。

  他沉默片刻,聲音慢下來。「讓你擔心。」這幾個字落下以後,周圍像是突然更靜了。沈硯川的手指微微僵住。許嘉言看得很清楚。他甚至有一種荒唐的感覺——自己剛才那句話,比任何一次頂嘴都更讓沈硯川無所適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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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嘉言忽然有點心軟。「出去再訓吧。」他低聲說,「這裡真的快塌了。」沈硯川盯著他看了兩秒,終於鬆開手。「跟緊我。」許嘉言點頭。「收到。」往外撤的時候,沈硯川走在前面。

  通道很窄,偶爾還會有碎石從上面滾下來。許嘉言踩著他的腳步,一步一步往外走,第一次沒有想著去超過他,也沒有想著自己判斷哪條路更快。他忽然發現,服從一個人和依賴一個人,其實並沒有自己過去想像得那麼難堪。

  如果你知道前面那個人不會丟下你,那麼跟著他走,並不是軟弱。只是相信。這個念頭讓許嘉言心裡有些發熱。他過去太習慣自己扛,所以從來沒發現,被人接住原來是這種感覺。等兩人回到行動中心,已經快凌晨兩點。

  醫務室比外面亮得刺眼。許嘉言坐在病床邊,看著醫生重新拆開肩上的紗布。血已經和舊敷料黏在一起,扯下來的時候,他疼得額角冒汗,卻硬是沒出聲。沈硯川就坐在旁邊。一直看著。那種目光讓許嘉言比傷口更難受。醫生處理完以後囑咐了幾句,便拿著器械出去。門合上,病房裡只剩他們兩個。

  窗外一點風都沒有。凌晨的城市像沉進深水裡,遠處高架偶爾有車經過,燈光在玻璃上一閃而過。許嘉言靠在床頭,終於忍不住開口:「你能不能別這麼看我?」沈硯川問:「怎麼。」「像我馬上要死了。」話一出口,他立刻意識到不對。果然,沈硯川的臉色瞬間沉下來。「閉嘴。」許嘉言難得沒頂。「行。」他低下頭,開始擺弄手上的繃帶。其實他並不是不知道沈硯川為什麼生氣。相反,就是因為知道,才突然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以前他總覺得沈硯川愛管,什麼都要插手。現在再想,很多事情似乎完全變了樣。那杯早餐,不是紀律;每次任務結束以後多看的一眼,也不是程序;暴雨夜裡替他處理傷口時那種過分克制的沉默,更不是一個隊長對普通隊員該有的情緒。

  許嘉言越想,越覺得胸口有些發悶。最後,他還是把那個最在意的問題問出來。「調組申請呢?」沈硯川看了他一眼。「這種時候還惦記這個?」「總要給我個結果。」「沒批。」「哦。」許嘉言點點頭。過了兩秒,又補了一句。「那我明天再申請一次。」沈硯川的眉心明顯壓下來。「許嘉言。」「怎麼?」「你是不是一定要和我對著幹?」許嘉言抬起頭。這次他沒有笑。「不是。」「那是什麼?」他看著沈硯川,心裡忽然生出一種疲憊。不是對這個人。是對他們之間這種永遠差一步的關係。


  明明已經近到可以觸碰,偏偏每次到了真正要說清楚的時候,沈硯川就會退回到「隊長」這兩個字後面。許嘉言已經不想猜了。「我只是想知道。」他說,「如果沒有隊長和隊員這層關係,你還會不會管我。」沈硯川沒說話。許嘉言自嘲似的笑了一下。「你看,又這樣。」「哪樣。」「什麼都不說。」沈硯川站起身。

  許嘉言以為他要走,心裡那點剛壓下去的情緒忽然又冒出來。可下一秒,沈硯川卻走到床邊。離他很近。「你真的想知道?」許嘉言抬頭。「想。」「那我告訴你。」沈硯川看著他,語氣比平時還要平靜。「會。」許嘉言怔住。「什麼意思?」「就算你不在第三組。」沈硯川停了一下,「就算你不是我的隊員,我也會管。」這句話實在太直白。

  直白到許嘉言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他盯著沈硯川看了好一會兒,才問:「憑什麼?」沈硯川輕輕皺眉。「你一定要我說得這麼明白?」許嘉言沒有迴避。「對。」他今天不想再給這個人任何退路。病房裡靜了很久。最後,沈硯川像是真的被逼到了無路可退的地方。「因為我在意你。」沒有任何修飾。甚至沒有「可能」。許嘉言心裡那根繃了很久的線忽然斷了。他以前設想過很多種答案。

  因為七年前,因為責任,因為愧疚,因為他像某個人。唯獨最想聽的那一種,他反而一直不敢真正相信。所以即使已經聽見,他還是忍不住確認。「是現在的我?」沈硯川知道他在問什麼。「是。」「不是七年前?」「不是。」「不是因為你搭檔?」「不是。」

  許嘉言低下頭。那一瞬間,他忽然很想笑。可笑意湧上來的同時,鼻尖居然也有點酸。他從來不喜歡承認自己需要別人。更不喜歡承認自己害怕被當成替代品。可原來,這些天他所有的試探,說到底不過是想聽一句——我看見的是你。現在聽到了。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道:「你早點說不就行了。」沈硯川居然反問:「你給過我機會?」許嘉言抬頭。「我問過很多次。」「你哪次不是在挑釁。」「挑釁也是問。」沈硯川看著他,神情里第一次出現一點明顯的無奈。許嘉言愣了一下。這個人平時太克制,偶爾露出一點不像「沈隊」的表情,反而讓人心裡更軟。「你剛才是不是笑了?」「沒有。」「你明明——」話沒說完,沈硯川抬手碰了一下他的額頭。動作很輕。許嘉言立刻安靜下來。「幹什麼?」「看你有沒有發燒。」「手能摸出來?」「至少能讓你閉嘴。」許嘉言忍不住笑了。

  那點壓了一晚上的沉重終於散開一些。可笑完以後,他還是沒忘記那份申請。「那調組呢?」「撤回。」「憑什麼?」「你今天違規。」許嘉言皺眉:「違規和調組有什麼關係?」「觀察期延長。」「你這是公報私仇。」「隨你怎麼理解。」「沈硯川。」「叫隊長。」許嘉言看著他,忽然又笑起來。「我偏不。」沈硯川神情一沉。「剛才誰說錯了?」


  許嘉言頓時沒聲。這個人只要一恢復訓人的語氣,他還是會下意識收斂一點。半晌,他才低聲承認:「我。」「錯哪了?」「擅自行動,沒等命令。」沈硯川沒接。許嘉言知道他在等最後一條。於是抬起眼。「還有,讓你擔心。」這次沈硯川沒再追問。可許嘉言偏偏還不打算結束。

  他看著沈硯川,眼底重新有了點熟悉的壞心思。「還有一條。」「什麼?」「喜歡隊長。」病房裡忽然安靜下來。許嘉言表面上笑得很輕鬆,耳根卻已經開始發熱。他說完就後悔了一點。可他沒有躲。沈硯川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不是抓他的手腕,也不是像以前那樣按住後頸。只是很輕地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貼的時候,許嘉言心裡忽然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安定感。不是第一次心跳加快時那種刺激。而是一種更慢、更深的東西。像有人終於在他一直空著的位置上坐下來。「這一條不算違規。」沈硯川說。

  許嘉言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那算什麼?」沈硯川沉默了一會兒。「算我默許。」許嘉言抬頭。「你談戀愛也這麼像批文件?」「誰和你談戀愛。」「你剛說默許。」「默許不等於批准。」「那我要走審批?」沈硯川終於被他說得沒話。許嘉言心情一下好了很多。

  直到他目光不經意落在沈硯川右側袖口。那裡有一道很淺的暗色。像幹掉的血。許嘉言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你受傷了?」沈硯川低頭看了一眼。「擦傷。」「給我看看。」「不嚴重。」許嘉言皺眉。「沈硯川。」「沒事。」聽見這兩個字,許嘉言忽然氣笑了。原來一個人聽別人說「沒事」的時候,是這種感覺。

  他終於明白沈硯川為什麼每次聽見這兩個字都會生氣。「你剛才訓我的時候怎麼說的?」沈硯川沒回答。許嘉言朝他伸出手。「過來。」

  這一次,輪到沈硯川沒動。許嘉言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場面有點好笑。半小時前還是沈硯川逼著他承認錯誤。現在居然反過來了。「沈隊。」許嘉言故意把聲音放輕,「你教我的。」「受傷不能瞞。」「不能擅自處理。」他停了一下。「也不能什麼都自己扛。」

  沈硯川安靜了很久。最後真的走了過去。許嘉言替他把袖口慢慢捲起來。小臂上果然有一道劃傷。不深。但遠遠稱不上「沒事」。他拿棉簽沾上消毒液的時候,動作比想像中輕。沈硯川沒有出聲,只低頭看著他。

  七年前,他第一次見許嘉言的時候,對方躺在擔架上,滿臉都是泥和血。七年以後,這個人坐在病床上,自己肩膀還纏著繃帶,卻皺著眉替他處理傷口。

  時間好像終於從那個雨夜往前走了一點。不是突然放下。只是終於有人站到了另一邊。許嘉言給他包好傷口,抬頭問:「疼嗎?」沈硯川下意識想說「不疼」。話到了嘴邊,卻突然想起自己剛才那些訓誡。他停了一下。「有一點。」許嘉言愣住。隨後笑了。這一次笑得很溫柔。「這才對。」沈硯川看著他。「什麼才對。」「有事就說。」許嘉言把藥放回桌面。「別什麼都自己扛。」沈硯川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著眼前這個人。


  有那麼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想教許嘉言學會依賴別人,卻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對方也會要求他做同樣的事。那些規矩開始有了另一層意義。不是命令。是雙向的。受傷要說。危險的時候要等。不能失聯。更不能因為覺得自己能承擔,就把所有人推開。

  沈硯川沉默很久。最後輕輕應了一聲。「好。」那天晚上,他們沒有正式說在一起。也沒有再提那份調組申請。許嘉言靠在床頭,看著沈硯川坐在旁邊處理剩下的工作,忽然覺得這樣的夜晚其實已經足夠親密。他們之間依然有很多沒有解決的東西。

  七年前的事故。沈硯川沒有說完的過去。那份被壓下去的調組申請。以及兩個人誰都沒有真正說出口的以後。可至少有一件事已經很清楚。許嘉言以前一直以為,沈硯川站在自己前面,是因為責任。現在他終於明白,責任可以解釋一個隊長為什麼救你,卻解釋不了一個人在你失聯時發白的臉色,解釋不了每一次下意識停留的目光,也解釋不了一句——「就算你不是我的隊員,我也會管。」而沈硯川也第一次明白。

  他花了這麼久教許嘉言的那些規矩,最終也會被這個人原封不動地還回來。所以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會記得這個凌晨。記得許嘉言低頭替自己包紮傷口。記得他說「有事就說」。也記得自己第一次沒有回答「沒事」。

  有些關係真正開始的時候,並沒有一個明確的瞬間。不是擁抱。不是親吻。甚至不是一句正式的告白。可能只是你終於願意在一個人面前承認:「有一點疼。」而他沒有笑你。只是低下頭,替你把傷口包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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